第67章 太后赐酒(1/2)
正月初十,年味已经淡了。
紫禁城里的红灯笼还挂着,但经过了除夕、初一、初五几场风雪,纱面已经褪了几分颜色,在冬日的薄光下显出几分旧意。宫墙上的春联也被风吹得翘起了边角,偶尔一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年节的热闹像一场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到了初十这天,宫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寂。
存菊堂里,沈眉庄正坐在窗边发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发髻松松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合着炭火的温热气息,让人昏昏欲睡。可她睡不着。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是《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是《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腊梅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太后赐的那壶酒,还放在东次间的柜子里,没有动。
那壶酒是正月初五那天送来的。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亲自送来的,说是太后体恤她身子弱,特意赏了一壶暖情酒,让她驱驱寒气。竹息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语气也和蔼可亲,仿佛真的只是一番好意。
可沈眉庄心里清楚,太后的,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太后想让她承宠。这个念头,从她复位数月来,太后一次次召见、赏赐、言语暗示里,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太后先是频繁召见她,赏赐不断;然后是在合宫宴席上特意夸赞她的气色;再然后,就是这壶酒。暖情酒——名字好听,说白了就是助兴的酒。太后这是在告诉她:你得侍奉皇上,你得承宠,你得生个孩子。
沈眉庄不怨太后。太后是后宫之主,她需要考虑的是皇嗣的延续、后宫的平衡、乌拉那拉氏的稳固。她老人家没有错。可沈眉庄不想。她不想侍奉那个男人。那个曾经信任过、仰慕过、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那个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把她当成一颗弃子的男人。
她忘不掉。她忘不掉那场假孕的风波,忘不掉皇帝看她的眼神——那不是失望,是厌恶。像是在看一件用旧了、又想丢掉的东西。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她与皇帝之间,君臣之义尚在,但男女之情,已经死了。
可太后不这么想。太后觉得她还年轻,觉得她还可以生,觉得她应该为皇家绵延子嗣。太后是好意,但这份好意,让沈眉庄喘不过气来。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东次间的柜子前。她打开柜门,取出那壶酒。酒壶是白瓷的,上面绘着一枝红梅,釉色温润,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拔开壶塞,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是上好的绍兴黄酒,加了当归、枸杞、肉桂,温补驱寒,确实是好东西。
她看着那壶酒,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到了温实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温实初——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温润如玉,医术精湛,为人谦和。他是甄嬛的同乡,也是甄嬛最信任的太医。他来过存菊堂很多次,替她诊脉、开方、调理身子。他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从不逾矩。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恭敬而疏离的。
可她看得出来。她看得出来他每次来存菊堂时,脚步会比去别的宫殿快几分;她看得出来他替她诊脉时,指尖会微微发抖;她看得出来他偶尔抬头看她时,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可现在,她握着这壶酒,想到了他。她不想侍奉皇帝。但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能让她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孩子。一个能让她摆脱太后的孩子。一个能让她不再被当作一颗棋子的孩子。
她想到了温实初。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她心里那片干涸已久的荒原上,瞬间燎原。
傍晚时分,皇帝来了。
说是,其实也只是顺路。他从寿康宫出来,被太后几句言语一撩,便转道往存菊堂来了。毕竟是太后赐了酒的,他若不来,倒显得不识抬举。
沈眉庄听得采星在门外通传,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然后放下,起身迎了出去。
皇帝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外罩明黄缎面披风,身上带着寿康宫的檀香气。他走进来时,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神情说不上热络,也谈不上冷淡,就是一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
皇上。沈眉庄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带半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仰慕。
起来吧。皇帝在她身旁坐下,采星上了茶。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后说,前几日赐了你一壶酒。
沈眉庄垂眸:是。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酒呢?
在东次间收着。
皇帝点了点头,没说让她取,也没说不让取。两人就这么坐着,茶烟袅袅,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皇帝似乎想说什么,张口几次,又都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无非是那些——你近来可好太后为你好你们年少夫妻,别怄气了——可话到嘴边,看着沈眉庄那张平静无波的的脸,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她不是从前的沈眉庄了。这一点,皇帝自己也清楚。
朕还有折子要看。半晌,皇帝放下茶盏,站起身,你早些歇着。
沈眉庄起身送他到门口,行了一礼。皇帝没回头,披风一甩,便沿着宫道走了。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采星轻声问:小主,收了吗?
收了。沈眉庄看着皇帝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他今日来,不过是给太后个交代罢了。他自己都不想待,我又何必留?
她转身走回堂中,目光落在东次间那柜子上。酒还在那里。皇帝连提都没让人取出来。
也好。
天彻底黑了。
存菊堂里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堂中,一盏在东次间的榻边。沈眉庄让采星和采月都退下了,只留了自己一个人。她从柜子里取出那壶酒,拔了塞,倒了满满一杯。
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端起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慢慢漾开。她又抿了一口,再一口。一杯见底了,她又倒了一杯。
三杯下肚,脸开始发烫。那酒果然厉害,暖情酒,名不虚传。
她端着杯子,望着跳动的灯焰,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凄凉。
温实初……她低声念了一句,像是试音,又像是确认什么。
她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精在血液里烧,烧得她眼尾发红,烧得她那些平日里死死压着的念头,一个个都浮了上来。
禁足那年的冷雨。时疫时咳出的血。茯苓死在她跟前时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皇帝当着众人甩过来的那一巴掌,太后赐的那根金簪被打落在地的清脆声响。还有——还有温实初蹲在她榻边,替她擦汗时那双稳得发颤的手。他替她煎的药,替她熬的汤,替她手臂上那片烫伤换药时,低着头不敢看她,耳根却红透的样子。
温实初……她又念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酒后的软和哑,你知道么……你若知道,又会怎样呢……
她自己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端起酒壶,又倒。壶里的酒下去大半了,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第几杯了。
采月。她喊了一声。
采月在帘外应着,掀帘进来:小主?
去太医院。沈眉庄握着酒杯,眼睛没抬,说我……身子不大爽利,请温太医过来一趟。就说……旧症发了,诊个脉。
采月愣了一下。这都什么时辰了,太医院早该下值了。可小主喝了酒,脸色又不对,她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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