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永寿惊变,一殿之隔(1/2)
永寿宫正殿,灯火煌煌,却照不散弥漫在雕梁画栋间的无形沉重。上好的银霜炭在地龙里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的寒意。空气里飘着琪妃宫中惯用的、甜腻的苏合香气,此刻混着从紧闭的殿门外隐约渗入的、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与药味,形成一种古怪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玄凌端坐于上首主位,明黄的常服衬得他面沉如水。他面前的黑漆螺钿小几上,一盏雨过天青釉茶盏静静而立,盏中茶汤澄澈,热气早已散尽,只余几片翠叶沉在盏底。他并未去碰那茶盏,一手随意搭在圈椅扶手上,指尖无声地、一下下点着冰凉的紫檀木,目光落在对面博古架上的一尊青玉如意上,却又仿佛穿透了那玉色,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他没有踏出这正殿一步。自踏入永寿宫,在琪妃哭哭啼啼的迎驾声中,他便径直坐到了这里。偏殿里所有的混乱、嘶喊、奔忙,都被隔绝在一道道门墙之外,只有些微模糊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如同遥远地底传来的呜咽,固执地钻进这被刻意维持着平静的正殿。而他,只是坐在这里,听着,等待着,仿佛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无悲无喜的神像。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坐在玄凌下首右侧的扶手椅上,一身绛紫色团花缎袍,外罩石青色八团夔龙纹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点翠钿子正中一颗东珠,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她坐姿端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得笔直,保持着国母应有的沉稳仪态。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沉静得有些过分,偶尔投向偏殿方向时,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与深思。她是后宫之主,莞嫔产育,尤其还是凶险的早产,她必须亲临坐镇,彰显关怀。然而,坐在这与产房仅一院之隔的正殿,感受着皇帝沉默之下那山雨欲来的威压,她心头的弦,绷得比任何人都要紧。皇帝的“坐镇”与她不同,他是真的“坐”,且只“坐”在这正殿,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让她不得不反复揣摩、谨慎应对的态度。
馨妃安陵容坐在宜修的下首,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衬衣,外罩月白缎镶风毛坎肩,本是十分清丽的装扮,此刻却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不如皇后能稳得住,双手紧紧攥着袖中一方绢帕,指节都微微泛白。每一次偏殿传来稍清晰的动静,哪怕是宫女急促的脚步声,都让她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她忍不住偷偷抬眼,觑向上首的皇帝,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偏殿里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并非他亲自下旨从甘露寺接回、亲口许诺“祥瑞”之兆的妃嫔。这冰冷的沉默,比任何焦躁的踱步、严厉的叱问都更让安陵容感到恐惧。她迅速收回目光,垂下头,盯着自己绣鞋尖上微微颤动的珍珠,心头一片冰凉茫然。莞姐姐……千万要挺住啊。
琪妃瓜尔佳·文鸳则侍立在玄凌身侧稍后的位置,这是她自己的永寿宫正殿,此刻她却像个局促不安的客人。一身海棠红缂丝牡丹旗袍,依旧艳丽夺目,可那张惯常明媚娇艳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惊惶、懊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她是永寿宫主位,莞嫔在她宫里出了这等天大的事,她难逃干系。皇帝来时那冰冷无波的一瞥,已让她如坠冰窟。此刻,她既要强作镇定维持主位妃嫔的体面,又要承受偏殿里不断传来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坏消息,更要面对皇帝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简直是度秒如年。她亲自执起那把和田白玉雕花壶,颤抖着手,想要为皇帝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续上热水,壶嘴与盏沿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叮”声。
“皇上,”琪妃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努力挤出最柔婉的语调,“您……您喝口热茶吧,定定神。章院正和卫太医医术高明,定能保莞妹妹和皇嗣平安的。”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偏殿方向,那里刚刚又传来一阵模糊的、似乎是稳婆提高嗓音的呼喊,让她的手又是一抖,几滴滚烫的水溅到了小几上。
玄凌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动一下。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态,指尖的轻叩甚至没有因为琪妃的打扰而停顿半分,仿佛她和她手中那壶茶,与这殿中任何一件摆设并无区别。
琪妃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更是白了几分,讪讪地放下玉壶,退后半步,绞紧了手中的帕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宜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微闪。她端起自己手边的粉彩花卉盖碗,轻轻用碗盖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寻常宫中闲坐。她啜饮了一口温度适宜的参茶,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隐含威仪:“琪妃妹妹也莫要太过惊慌,反扰了圣心。皇上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莞嫔妹妹素来是个有福气的,怀的又是天降祥瑞的龙裔,此番虽有波折,想来定能逢凶化吉。”她说着,目光转向玄凌,语气愈发恭谨,“皇上也请宽心,臣妾已命太医院精锐尽出,内务府也备足了所需之物。产育之事,固有险阻,然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莞嫔妹妹为皇上绵延皇嗣之心,天地可鉴,必能挺过此关。”
她这番话,既安抚了惊慌的琪妃,又宽慰了沉默的皇帝,更将“天降祥瑞”、“为母则刚”的话头点出,提醒着皇帝这对“双胎”所承载的象征意义。言辞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尽显中宫风范。
玄凌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叩击,目光从虚无中收回,淡淡地扫了宜修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漠,仿佛在掂量她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切的关怀,又有几分是身为皇后不得不说的场面话,抑或是更深层的算计。他只看了那么一眼,便又重新移开,依旧沉默。
宜修心头微凛,皇帝的反应比她预料的更冷淡。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唇角,仿佛只是掸去并不存在的茶渍,将那一瞬间的心绪波动完美掩藏。
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更漏单调的滴水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偏殿里的声音时高时低,隐约可闻女子的痛呼变得嘶哑断续,稳婆的催促声越来越急,夹杂着太医压低的、急促的商议。每一次声响的起伏,都牵动着正殿内每个人的心弦。
安陵容几乎要将手中的绢帕绞碎,她忍不住低声嚅嗫,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皇后听:“娘娘,双胎……又是早产……这都好几个时辰了……莞姐姐她身子可还撑得住?我听说……”她似乎想举些凶险的例子,又猛地刹住,脸色更白,眼中惧意更深。
宜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皇后指尖的温热似乎给了安陵容一丝虚幻的支撑。“馨妃慎言。”宜修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一丝告诫的意味,“此刻最忌胡言乱语,扰乱心神。安心等待便是,要相信太医,更要相信莞嫔自己的毅力。”她嘴上安慰着,目光却再次飘向玄凌。皇帝依旧稳坐如山,那盏凉透的茶依旧未动。这份定力,或者说,这份冷酷,让宜修心底那丝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清晰。皇帝对莞嫔,或者说,对莞嫔腹中“祥瑞”的看重,似乎并非如外界传言、甚至不如他之前表现出的那般……全然在意?至少,在意的方式,与寻常夫君对待产育的妻子,截然不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偏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骚动!似乎有瓷器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几个女子混杂着惊惶与哭腔的呼喊,其中夹杂着“血!”“参汤!”“娘娘挺住啊!”等字眼,虽然隔着距离听不真切,但那其中透出的绝望与凶险,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正殿勉强维持的平静!
“啊!”琪妃第一个受不住,低呼一声,腿一软,若不是身后宫女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她脸色惨白如纸,望向玄凌,泪眼婆娑:“皇上!皇上您听听!这……这可如何是好!她……她若是有什么……臣妾……臣妾……”她语无伦次,恐惧与推卸责任的本能交织,让她几乎要哭诉自己的无辜与惶恐。
安陵容也猛地捂住了嘴,杏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宜修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血?参汤?这是……血崩之兆?!当年纯元难产时的可怕景象,如同鬼魅般再次闪现脑海,那浓重的血腥气,那产婆绝望的呼喊,那最终冰冷的死寂……不!她狠狠掐断这可怕的联想,强迫自己镇定。甄嬛不是纯元!情况也未必一样!但无论如何,绝不能是同样的结果!至少,不能在她坐镇永寿宫时,发生同样的惨剧!
她倏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身旁小几上的茶盏都轻轻一晃。她顾不得失态,快步走到殿门边,对着侍立在外、同样面色惶惶的太监首领夏刈厉声问道:“里面究竟如何了?章弥和卫临怎么说?皇嗣如何?莞嫔如何?!”
夏刈噗通一声跪下,额上冷汗涔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皇后娘娘!里、里面……章院正说,莞嫔娘娘是、是血崩之兆!第一个小皇子……娩出时气息弱!第二个……第二个公主胎位迟迟不正,卡住了!娘娘……娘娘力竭昏迷,气息微弱!太医们正在全力施针用药,稳婆也在想法子,可、可血……血止不住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正殿每个人的心上!
琪妃彻底瘫软下去,被宫女架着,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安陵容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柱子上,才勉强没有滑倒,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宜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耳边嗡嗡作响。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比预想的还要糟!她猛地回头,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
玄凌,终于动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