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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碎玉双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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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刑司的审讯是从当夜开始的。

采月和采星被分开押送,从永寿宫正殿拖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各自由两个粗使太监架着,沿着宫道往北走。采月走在前面,采星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采月没有回头,采星一直在哭。

“姐姐……姐姐……”采星的声音被夜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从后面飘过来。

采月没有应她。

慎刑司的铁门在她们身后轰然合拢。那一声闷响,像棺材板盖上的声音。

她们被分开关押了。

采月被推进甬道尽头左手边第三间牢房。她没反抗,也没挣扎,任由两个太监把她推进去,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摸索着靠到墙角,蜷缩着坐下。稻草是湿的,冷意透过衣裙渗进皮肤。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开始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说。

采星被关在另一条甬道的尽头,离采月隔了七八间牢房的距离。那间牢房更小,更暗,气死风灯的灯光几乎照不到角落里。她被推进去的时候整个人扑在地上,手肘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趴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缩到墙角。

“姐姐……采月姐姐……”她小声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没有人应她。

她不知道采月在哪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娘娘怎么样了。她只知道四周很黑,很冷,空气里有一股让她想吐的味道。

她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审讯是连夜开始的。

慎刑司的规矩是“趁热打铁”——犯人刚关进来的时候,心理防线最脆弱,恐惧感最强,这时候审讯最容易撬开口。若是拖上几天,犯人适应了环境,反而更难对付。

采月是被两个太监从牢房里拖出去的。她被拖进刑房,按着跪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膝盖着地的那一瞬间,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刑房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木案,案后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深褐色的宦官服饰,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正是慎刑司掌刑太监刘全。他在慎刑司干了二十三年,什么样的嘴都见过。

“你就是碎玉轩的掌事宫女采月?”

“是。”采月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

“你家主子惠嫔娘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奴婢不知道。”

刘全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又继续转了起来:“不知道?你是惠嫔的陪嫁丫鬟,跟了她十几年,她的事你不知道谁知道?”

“奴婢只管伺候娘娘起居,别的事一概不知。”采月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刘全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刑房里回荡着,让人头皮发麻。“一概不知?好,好。”他点了点头,把核桃搁在桌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墙边,伸手从墙上取下一根鞭子。那鞭子是黑色的,浸过盐水,编了细铁砂,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转过身来,看着采月:“咱家在慎刑司干了二十三年,什么样的嘴都见过。有咬死不开口的,有三句话就全招了的,有哭天喊地求饶的,也有硬扛到死的。”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缓,“你是哪种?”

采月没有回答。

“打。”刘全说。

鞭子落在采月背上的时候,她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挺,牙齿咬住了嘴唇,没有喊出声。第一鞭是试探,力道不算太重,但浸过盐水的牛皮鞭抽在身上的感觉,像是一排烧红的针同时扎进皮肤里。第二鞭落在同一个位置,皮肉裂开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三鞭横着扫过肩胛骨,她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行刑的太监是慎刑司的老手,每一鞭都落在不同的位置,避开要害,专挑皮肉最嫩、神经最密集的地方。这样打,不会把人打死,但每一鞭都疼到骨头里。

打到第十鞭的时候,采月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了。鲜血洇透了那件青灰色的宫女夹袄,在布料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眼泪往下淌,滴在面前那块暗褐色的石板上。

刘全抬了抬手,行刑太监停下来喘了口气。

“还是不知道?”刘全问。

采月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刘全没有动怒,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行刑太监继续。

第二轮换了拶子。五根小木棍用麻绳穿联,套进手指,用力一拉,木棍收紧,挤压指骨。十指连心。第一下收紧的时候,采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那种疼不是皮开肉绽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疼,像是有人拿细针从指甲缝里往里扎,一根一根,越扎越深。她的手指在木棍之间被挤压得变了形,指尖迅速充血肿胀,变成青紫色。

麻绳松开,又收紧。松开,又收紧。

反复五次之后,采月的十根手指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指甲缝里渗出血珠,有几根指甲已经松动,微微翘起,一碰就钻心地疼。

刘全又问了第三次:“惠嫔的孩子,是谁的?”

采月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不知道。”

刘全看着她肿得变形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换。”

第三轮,烙铁还没抬出来,刘全先停了手。他不是心疼她,他是觉得奇怪——一个宫女,哪来这么硬的骨头?除非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刘全蹲在她面前问。

采月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奴婢只管伺候娘娘起居,别的一概不知。”

“正月初十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吗?”

采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个停顿极短,短到一般人几乎注意不到。但刘全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太后赐了暖情酒给惠嫔娘娘,还把皇上请到了存菊堂。”刘全的语气依然平缓,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皇上喝了一口就走了。然后呢?”

采月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闪过那晚的画面——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亲自送来的酒,说是太后赏的,暖情酒。娘娘谢了恩,让她把酒温上。然后皇上来了,是太后派人去请的。皇上坐下来,娘娘给他斟了一杯。皇上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就放下了。没说几句话,皇上站起来走了。

娘娘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壶酒,看了很久。

后来,娘娘让她去太医院。

“然后你家娘娘就让你去太医院了,是不是?”刘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紧不慢,“让你去请温太医。”

采月闭上了眼睛。

“是奴婢去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刘全点了点头。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采月没有再说话。她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刘全没有再为难她。他站起身来,对手下人说了句“带回去”,然后走出了刑房。

采月被拖回牢房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太监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把她拖过甬道,扔进牢房的地上。她的后背蹭过粗糙的石板地,已经凝结的伤口又被蹭开,疼得她蜷缩成一团。

她趴在稻草堆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高处的气死风灯。那盏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娘娘……”她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采星那边的审讯,从开始就不一样。

采星被带进刑房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抖得站不住了。两个太监一松手,她就瘫在了地上,连跪都跪不稳,只能用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来稳住自己。

刘全坐在案后,没有急着问话。他先让手下人把墙上的刑具一一取下来,在采星面前排开——鞭子、拶子、烙铁、竹签、铁链、老虎凳。每取下来一件,采星的脸色就白一分。等最后一件刑具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了。

“你叫采星?”刘全开口了,语气倒不算凶。

“奴、奴婢是……”

“你在碎玉轩伺候多久了?”

“两年……两年多……”

“惠嫔娘娘待你如何?”

“娘娘……娘娘待奴婢很好……”采星说着,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那你一定不希望娘娘出事,对不对?”

采星拼命点头。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告诉咱家。娘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采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她只知道娘娘对她好,她不能害娘娘。可是那些刑具就摆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三尺远,铁器表面的寒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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