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碎玉双钗(2/2)
刘全看出了她的犹豫,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采月已经在隔壁说了。”
采星猛地抬起头:“采月姐姐她……”
“她已经说了。”刘全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你要是也想说,就赶紧说。说完了,咱家给你换间干净点的牢房,给你热水,给你吃的。你要是不说——”他指了指地上那排刑具,“那些东西,咱家也不太想用在你身上。”
采星的目光从那排刑具上一一扫过。她想起了采月被拖出牢房时后背洇透的血迹,想起了娘娘倒在永寿宫正殿时裙裾上洇开的那摊血,想起了碎玉轩被封那夜,她和采月被从床上拖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她不想死。
“我说。”采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像蚊子哼哼。
刘全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书吏准备记录。
采星开始说了。一开始说得很乱,东一句西一句,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她说温太医来过碎玉轩好几次,有时候是来请平安脉,有时候是来送药。她说娘娘有一次喝完温太医开的药之后吐了很久,但后来就好了。她说存菊堂有时候会飘出药味,和太医院送来的药味道不太一样。
刘全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采星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她越说越顺畅,越说越详细,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水,收不住了。
“温太医和娘娘单独待过吗?”
“……有、有一次。娘娘说头疼,让奴婢在外面守着,温太医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
“那次是什么时候?”
“正月里……具体哪天奴婢记不清了……”
刘全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换了一个方向。他的语气依然平缓,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正月初十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吗?”
采星的表情僵住了。
刘全没有忽略那个瞬间的变化。他把茶盏搁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咱家听说,正月初十那天,太后赐了暖情酒给惠嫔娘娘,还把皇上请了过去。皇上喝了一口就走了。然后呢?”
采星的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你家娘娘就让采月去太医院了,是不是?”
采星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闪过那晚的画面——娘娘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壶酒。她站在旁边,不敢出声。蜡烛烧矮了一截,灯花爆了一次,她换了一根新的。然后娘娘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采月呢?”
“采月姐姐在外间收拾。”
“让她来一趟。”
她走出去,对采月说:“娘娘叫你。”采月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进了暖阁。她在外面等着,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采月出来了,脸色有些不对劲,但没有跟她解释,只是说:“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娘娘。”
她问:“去哪儿?”
采月没有回答,已经快步走出了院子。
她不知道采月去了哪里。她只知道那天晚上等了很久,久到她靠在门框上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院门响了,睁开眼,看见采月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太医院的官服,拎着药箱,低着头,步子很快——是温太医。
她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温太医进了暖阁,采月把门带上,站在门外。她走过去想问采月怎么回事,采月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问。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外,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
暖阁里起初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听见娘娘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温太医的声音,也很低,像在安慰什么人。再然后,她听见娘娘哭了。那哭声不大,被门帘和墙壁层层削弱,传到门外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气息,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她站在门外,手脚冰凉,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一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温太医从里面走出来,低着头,眼眶是红的。他没有看任何人,拎起药箱,快步走出了院子。她往暖阁里看了一眼——娘娘坐在窗边,披着外衣,头发是散的,妆台上的灯盏已经燃尽了。采月走进去,给娘娘披了一件衣裳,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茶盏。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她这辈子守得最累的一个夜。
“是采月姐姐去的……”采星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见,“太后送了酒来,皇上喝了一口就走了……然后娘娘让采月姐姐去太医院请温太医……采月姐姐去了,温太医就来了……”
“是采月去叫的,不是你?”
“不是奴婢……是采月姐姐……”
“温太医来了之后,在碎玉轩待了多久?”
采星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整夜。”
“什么时候走的?”
“天快亮的时候……”
“你有没有看见他们在做什么?”
“奴婢……奴婢在外面守着,没敢进去……”
“有没有听见什么?”
采星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漫长的一夜,她站在门外,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有。后来,她听见娘娘在哭。声音很低,像是捂住了嘴,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再后来,她听见温太医在说话,声音也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个语调,像是在安慰什么人。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她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温太医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奴婢……听见娘娘在哭……”采星的声音越来越小,“温太医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刘全没有再追问。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正月初十那晚,太后赐了暖情酒,皇上被请到存菊堂,喝了一口就走了。沈眉庄派采月去太医院请温实初。温实初来了,待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走。期间沈眉庄在哭,温实初在安慰她。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直至天明。
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解释得通。
刘全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让采星画了押。采星握着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在供词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画完押之后,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刘全:“公公……奴婢说了……奴婢能回去了吗?”
刘全点了点头,示意手下人把她带回牢房。
采星被拖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那份供词。她不知道那份供词会被送到哪里去,不知道它会造成什么后果。她只知道她没有挨打,她活下来了。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采月还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她不知道采星说了什么,但她猜到了。当天夜里,她听见隔壁传来采星的哭声——那哭声不大,被墙壁和甬道层层削弱,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息。但采月听得清清楚楚。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刘全把两份供词并排摆在桌上。采月的供词只有薄薄一页纸,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知道”“没有”“奴婢只管伺候娘娘起居”。采星的供词写了整整七页纸,从温实初第一次来碎玉轩到最后一次,从药味到诗句,从彤史到正月初十那晚的事,事无巨细。
刘全把采星的供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封进匣子里,盖上慎刑司的火漆印。
“送养心殿,亲手交给李总管,转呈皇上。”
小太监接过匣子,躬身退了出去。
刘全坐在案后,拿起那两个核桃,又开始慢慢地转了起来。他在慎刑司干了二十三年,什么样的嘴都见过。有些嘴,打死也撬不开。有些嘴,不用打就自己开了。
采月是第一种。采星是第二种。
他只是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更硬气的采月,居然真的扛住了,一个字都没说。而那个看起来胆小怕事的采星,说出来的话,足够把碎玉轩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他摇了摇头,把核桃搁下,站起身来,走出了刑房。
甬道里的气死风灯依旧惨白地亮着,照在墙上那些沉默的刑具上,也照在两间牢房里两个沉默的女人身上。
一个趴在稻草堆里,浑身是伤,但眼睛是亮的。
一个蜷在角落里,毫发无损,但心里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