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御殿定狱,御史筹疏(2/2)
蒋廷锡是文华殿大学士、户部尚书,亦在军机行走,他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玄凌,等皇帝的意思。
徐本站在末位,他是内阁学士,还没入军机,这种场合本不该他先开口,便只垂手听着。
玄凌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虑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他说:拟旨吧。军机承旨,内阁明发。
张廷玉躬身:请皇上口授。
玄凌一字一句地说道:山东巡抚沈庆山,教女无方,纵女行悖,秽乱宫闱,辜负圣恩。立即革职,交由三法司会审定罪。沈庆山在京家产,尽数抄没。沈家在京所有亲族,不分男女老幼,一体锁拿,交刑部大牢关押。沈庆山在朝门生故吏,凡有官职在身者,无论京官外官,一律先行革职,交所在衙门羁押候审。由粘杆处会同都察院、吏部,逐一清查。钦此。
张廷玉一字不漏地记下了。他抬起头,又问了一句:皇上,沈庆山门生故吏的名单,以何为据?
吏部有他历年举荐、保举的记录。玄凌说,粘杆处已经在调了。你们拟旨的时候,把这句话写进去——凡沈庆山举荐、保举、提拔之人,无论京官外官,一律先行革职,听候查处。有敢隐匿不报、通风报信者,与沈庆山同罪。
张廷玉领旨。
旨意由张廷玉草拟,马尔赛、蒋廷锡在一旁参酌措辞,徐本立在案侧执笔誊录正本——军机承旨撰文,内阁学士在场领缮,这是雍朝中后期大案的惯例排场。拟好之后,玄凌亲自过目了一遍,确认无误,用了御宝。
交内阁明发。玄凌说,六部九卿、各省督抚,三日内都要见到这道旨意。
徐本双手捧过圣旨,躬身退至一旁。张廷玉、马尔赛、蒋廷锡也依次告退。
四人出了养心殿,走在宫道上,秋风卷着落叶从脚下打旋而过。张廷玉走在最前,袖中揣着那道刚用印的旨意,脚步不疾不徐。马尔赛在他身侧半步,低声问了一句:廷玉兄,沈党这张网,怕是要铺到开秋了。
张廷玉没回头,只淡淡回了句:皇上要的不是一个沈庆山。是一个都跑不掉。
蒋廷锡在后面听着,没接话。徐本更不敢接。
当天下午,粘杆处的人就动了三路。一队直奔绒线胡同沈宅,一队驰赴山东捉拿沈庆山,一队进吏部档案房调沈庆山历年举荐名录。不到一个时辰,沈家在京宅邸封门,二十三口人押进刑部大牢。与此同时,吏部的名录被一册一册抄录出来,连夜送进养心殿和都察院。
当天傍晚,圣旨从内阁明发天下。
都察院的值房里,鄂敏正在看一份山东漕运的旧档。他看得仔细,不时用笔在纸上记几个字。窗外天色渐暗,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叫人掌灯,门生就跑了进来。
大人!沈家被抄了!
鄂敏的手停在空中。他缓缓放下手,转过头来,看着门生:谁下的旨?
皇上。粘杆处今天下午动的,沈家在京的宅子封了,人全锁了,押进了刑部大牢。还派了人出京去捉拿沈庆山。
门生喘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军机承旨,内阁明发——张相、马相、蒋相都在场,徐本执缮。沈庆山革职,门生故吏一体革职候审。
鄂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军机承旨,内阁明发。张廷玉、马尔赛、蒋廷锡三位大学士一体在场——这排场,是雍朝办大案的规格。皇帝没有跳过程序,而是把两条线都铺满了:粘杆处是刀,负责拿人抄家调名录;军机承旨撰文,内阁明发颁行,内外皆知。双管齐下,既快,又稳,又合法。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慢慢咽下去,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本来准备明天早朝上折子的。现在看来,不用急于发难。皇帝已经把路都铺好了——粘杆处拿人,军机拟旨,内阁明发,门生故吏一体革职。他明天上朝要做的,不是点火,而是添柴。
折子照递。他说,送到通政司去,明日早朝前上达天听。重点不在沈庆山,在他那些门生故吏的名字上——把都察院压的那些旧档,今晚全翻出来核对。
门生应了一声,接过折子,转身出去了。
鄂敏一个人坐在值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秋天了,夜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采星的供词送到养心殿,皇帝看完之后,粘杆处出动拿人,军机承旨、内阁明发——三位大学士一体在场,沈庆山革职,门生故吏一体革职候审。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沈家在朝里埋了七年的根,一夜之间就被拔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纸张簌簌作响。他没有关窗,就那么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沈庆山倒了。他的门生故吏也倒了。山东那一片,从巡抚到布政使到按察使到都睡不着了。
鄂敏关上了窗,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拿起那份山东漕运的旧档,翻开,从案底抽出一叠更早的卷宗——那是都察院压了三年的沈党名录初稿,他当年随手记的,没敢真往上递。今夜,该拿出来晾晾了。
明天早朝,还有一场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