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朝弹章起,缇骑锁太医(1/2)
早朝,百官入殿,按班肃立。廊下的风比前几天凉了些,吹得朝服衣摆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今天不会太平。沈庆山被革职的旨意已经明发天下了,门生故吏一体革职的消息也传遍了六部。沈家这根藤从根到梢都被人扯断了,但藤上的土还没抖干净——所有人都在等下一个名字从那根藤上落下来。
执事太监的唱喏声响起,玄凌上了御座。
他坐下的动作和每一天一样,不疾不徐,袍摆扫过御座的边沿,妥帖地垂落。他的目光从殿内百官的头顶扫过去,像一阵无声的风。没有人抬头,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先奏的是兵部的秋防折子。兵部左侍郎出班,报了九边各镇的秋操情况,又报了今年京营的换防计划。玄凌问了几句细节,侍郎一一作答,声音平稳。然后是户部的九月钱粮入库数——山东的秋粮比往年少了三成,浙江的盐课倒是超了定额。玄凌逐一批复,声音不高,和任何一个早朝没有区别。
殿内的气氛松弛了一些。有人悄悄调整了一下跪姿,有人把笏板从左手换到了右手。站在后排的几个御史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移开了。
然后都察院那边动了。
鄂敏出班。他今天站在都察院班列的正位,手捧象牙笏板,出列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他走到丹墀中央,跪下,笏板举过头顶。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朝服的褶皱从肩头垂落到地面,纹丝不动。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鄂敏,有本启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或者说,所有人都猜到他要说什么。沈庆山的案子已经明发了,门生故吏的名单正在清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根藤上还有一个名字没有落下来。那个名字不在吏部的举荐名录里,不在山东的官场脉络里,但它比任何一个门生故吏都更要命。
鄂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臣风闻言事,参太医院院判温实初。其人身为御医,职司侍奉内廷,本当谨守本分。然据查,温实初与惠嫔沈氏私通,于宫中往来隐秘,秽乱宫闱,罪大恶极。请皇上严惩,以正宫闱,以肃法纪。”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移动,没有人交换眼神。那种安静不是恭敬的安静,是屏住呼吸的安静——像是所有人同时被掐住了喉咙。鄂敏跪在丹墀中央,保持着举笏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不是他的事,是皇帝的事。
玄凌坐在御座上,看着鄂敏。他没有立刻回答。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但那三次呼吸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漫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随口吩咐一件寻常事务:“温实初。刑部的人,在不在?”
唐文昭出班躬身:“臣在。”
“太医院院判温实初,即刻革职拿问,交刑部。审结具奏。”
唐文昭领旨,退回班列。玄凌没有再对这件事说任何一个字,目光已经从鄂敏身上移开,落在了下一本奏章上:“户部的折子,浙江盐课的溢额,是怎么回事?”
殿内的空气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重新流动起来。户部尚书出班应答,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公事公办。鄂敏从丹墀中央站起来,退回班列,把笏板收回袖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做完了一件分内之事的普通官员。
但都察院的官员们都明白:审结具奏是程序,但罪名已经定了。秽乱宫闱——在雍正朝,这四个字从来只有一种结局。上一个被这四个字定罪的人,连尸首都没有留下完整的。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没有人聚在一起议论,没有人交头接耳。大家各自走向各自的衙门,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躲避什么。鄂敏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宫道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都察院的方向。
温实初是在巳时正被刑部带走的。
刑部四川清吏司周司官带着两个差役和一名书吏从太医院侧门进去的。他们没有走正门,是故意的——刑部拿人,走侧门是为了少惊动人。但太医院的院子就那么大,脚步声一响,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周司官进门的时候,温实初正在前院晒黄芪。他把黄芪从竹匾里一把一把地摊开,让秋天的太阳晒透每一片切面。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指节分明,动作很稳。他已经在这双手下活了三十多年,它们摸过的脉搏数以万计,开过的方子摞起来能装满一整间屋子。
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黄芪的碎屑在阳光下飘散,落在他青灰色的袍摆上。他看见来人,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把最后一把黄芪摊匀了,才转过身来。
周司官没有寒暄,站在三步之外,拱了拱手:“温太医,刑部奉命拿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温实初点了点头。他没有问罪名,没有问是谁下的令,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把两只手上的碎末拍干净,然后说了一句话:“容我换件衣裳。”
周司官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步。
温实初走进值房,关上了门。屋子里很安静,案上还摊着半张没写完的药方,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他看了一眼那张方子,没有动它。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倒了些冷水,洗了洗手,用布巾擦干。然后他打开柜子,取出那件干净的青色棉袍。
这件棉袍是他去年冬天做的,布料是普通的民间棉布,不是官服,没有补子,没有任何标识品级的装饰。他穿好之后,对着墙角那面小小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人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即将赴死的痕迹。他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张没写完的药方——那是一张温补的方子,写给太医院一个杂役的老母亲,还没写完,来不及了。
他没有戴官帽。他把官帽留在柜子顶上,端端正正地放着,帽顶的铜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拉开了门。
“可以了。”他说。
他跟着周司官走出了太医院侧门。院子里那几个帮忙晒药的杂役站在廊下,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话。其中一个年轻的学徒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一声什么,被旁边年纪大些的杂役一把拽住了袖子。
温实初没有回头。
院子里的黄芪还剩一半没有翻完,铺在竹匾里,阳光照着它们,切面泛着淡淡的黄色。那些黄芪会在傍晚之前被收进库房,或者不会被收——谁还记得呢。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消息比刑部的脚步更快。
未时前后,温实初被刑部带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后宫。传话的太监们从太医院的侧门出来,沿着各宫各院的廊道散开,像水渗进砖缝一样渗入每一道门。消息传到永寿宫的时候,守在门口的宫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消息传到景仁宫的时候,皇后正在修剪一盆建兰,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了下去。消息传到碎玉轩旧址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封条在风中啪嗒啪嗒地响。
甄嬛是在午后醒来的。
她睡了将近两天两夜。这两天两夜里,福子每隔一个时辰给她喂一次水,用湿帕子擦她的额头和手腕。槿汐被关在内务府的牢房里,不知道怎么样了。浣碧被带走了,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碎玉轩被封了,永寿宫的偏殿里只剩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
这一次醒来,眼前的景象清晰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雾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水汽看东西的感觉。她能看清帐顶的绣纹了——是几枝梅花,针脚细密,绣得极好。她盯着那几枝梅花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见福子趴在床边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她没有叫醒她。她先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然后她把手掌翻过来看,掌心里有几道干涸的裂痕,是那天指甲掐进皮肉留下的痕迹,已经结了痂,颜色暗沉。她看着那些伤痕,想起浣碧被带走那天,她的手掐进掌心,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她不记得疼了,只记得那种无力感——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被水冲走,什么都做不了。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福子。”
福子猛地惊醒。她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全是惊恐,像是被什么噩梦追赶着醒过来的。等她看清是甄嬛在叫她,那双眼睛里的惊恐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变成了另一种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庆幸,又像是害怕。
“娘娘!您醒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奴婢给您倒水!”
她去倒水的时候手还在抖,茶壶的盖子碰得叮当响。她端着杯子回来,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扶着甄嬛的后颈,一只手把杯子送到她嘴边。甄嬛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福子做事一向细心。
温水润过喉咙之后,甄嬛觉得嗓子没那么干了。她没有问自己昏迷了多久,没有问槿汐怎么样了,没有问浣碧有没有消息。她问的第一句话是:
“眉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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