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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朝弹章起,缇骑锁太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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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子的手顿住了。她端着杯子站在床前,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杯子里残留的半寸水上,像是要从那半寸水里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片刻之后,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推出口:“惠嫔娘娘……孩子没保住。温太医……温太医被刑部带走了。沈家……沈家也被抄了。”

她说得很慢,像是怕甄嬛听不清楚,又像是怕自己说太快会哭出来。她把三件事连在一起说了出来,没有修饰,没有缓冲,就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地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甄嬛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她的目光从福子脸上移开,移到帐顶那几枝梅花上。梅花绣得很好,花瓣的粉色深浅过渡自然,像是真的一样。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孩子呢?”

福子没有回答。

她的肩膀开始耸动,是那种拼命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耸动。她咬着下唇,想把哭声咽回去,但眼泪已经先一步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她端着的杯子里,落在残留的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她跪在那里,像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蝴蝶,翅膀还在动,但已经飞不起来了。

甄嬛没有追问了。她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她把目光从帐顶上收回来,望着窗外的天色。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那只手的指尖微微泛白,骨节分明,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窗外的海棠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有几片还在枝头挂着,枯黄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透出最后一层薄薄的光。风从廊下穿过来,树枝晃了一下,一片叶子被扯下来,打着旋落到窗台上。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那些叶子落在窗台上,叠在一起,薄的叠着厚的,枯黄的叠着半绿的,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一枚一枚摆放整齐。

甄嬛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被风撕走,没有哭。

刑部大牢里,温实初被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屋子很小,大概只有三步见方。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道窄窄的铁栅栏透进来一点走廊里的光。屋角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缺了腿用木楔垫平的椅子。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起来,露出后面斑驳的墙面。

那张桌子很旧,桌面上刻满了字。有的刻的是名字,有的刻的是日期,有的是一两句断断续续的话——像是有人在临死前用指甲划上去的。温实初的目光从那些字迹上扫过去,没有仔细辨认。他知道那些字是什么,他不需看也知道。

他把视线移开了。

屋角摆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火光缩成一粒黄豆大小。那粒黄豆大的火苗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不停地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摆。他没有动,但影子一直在动,像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不受他控制地在那里舞动。

他把手伸进袖袋里,拿出一张药方。

那是早上从药臼底下抽出来的,压在他值房前院的廊下。那张纸已经被他折叠过很多次了,边角都磨毛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字迹是他自己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他一贯的风格。上面写的是一味安胎的药方——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艾叶、阿胶。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标得清清楚楚,煎服方法也写得详细。

那是他给沈眉庄开的最后一副药。没有送出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方子折好,放回袖袋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那张纸。那张方子已经写了好几天了,上面的墨迹早就干了,纸张的边缘也因为反复折叠而起了毛边。他一直随身带着,没有烧掉,也没有藏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了。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整天。

隔壁的书吏把同一卷册子翻过了两遍。翻页的声音很慢,隔一阵响一下,隔一阵响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有人在来回踱步。温实初没有去分辨那是谁的脚步声。他坐在那把缺了腿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是一个仍在值房里等候传唤的太医。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青色常服、没有戴顶戴的中年人走进来。他的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普通。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温实初注意到他的鞋子——那是一双官靴,底子很厚,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狱卒,也不是刑部的书吏。他是那种专门在最后关头出面的人。

那人坐在温实初对面,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温实初,你与惠嫔沈氏私通,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温实初没有说话。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展开,推到他面前。供词写得很简单,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足以让人从头凉到脚。那人看着温实初,等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你在这里画押,我可以在折子里写你是惧罪自尽——九族可以减到妻儿。”

温实初低头看着那份供词。供词上的字迹是印刷体的,工整均匀,没有温度。他看完之后,把供词折好,放回桌面中央,推了回去。

“我没有妻儿。”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跳动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扯向相反的方向。那人伸出手,把供词收了回去,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那就没有办法了。”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差点熄灭,但又稳住了。那人走出去,门重新合上了。门闩从外面插上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了两声才消失。

油灯里那粒黄豆大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温实初坐在那里,把手伸进袖袋里,摸了摸那张药方的边缘。纸张的触感粗糙而柔软,像是一片干透的树叶。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沿着折叠的痕迹来回摩挲着,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第三天傍晚,刑部的折子送进了养心殿。

折子不长,措辞简洁。唐文昭在折子里写:温实初供认不讳,承认与惠嫔沈氏有私。供词画押,确凿无误。依《大清律》,“宫闱内臣与妃嫔私通者,斩”。拟斩立决。温氏五族,一并论处。

玄凌看完之后,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那个字落在纸上的时候,笔尖没有颤抖,墨迹均匀,一笔到底。像是批阅任何一份寻常的公文。

军机处当天拟旨,内阁明发。温实初斩立决,温氏五族一并处斩。旨意明发天下的当晚,刑部大牢里送进去了一碗饭。饭是白的,上面搁了一块红烧肉,旁边摆了一壶酒。温实初看着那碗饭,没有动筷子。他坐在那里,把手伸进袖袋里,摸出那张药方,展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桌角。

他开始吃饭。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在表面,泛着一层白色的膜。他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酒也喝了。酒是温的,入口不辣,带着一丝甜味。他把空碗和空酒杯码放整齐,然后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门上那道窄窄的铁栅栏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从门口延伸到墙根,像是一条路,又像是一道界限。温实初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知道月光照进来了。

明天天亮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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