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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暖阁议刑名,御笔定诛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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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实初的判决明发天下的次日清晨,养心殿西暖阁的灯就亮了。

寅时三刻,天还没全亮。宫道上传来几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养心殿前的广场上汇合。张廷玉第一个到,他在宫门口遇见了马尔赛,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并肩走进了殿门。蒋廷锡紧随其后,徐本跟在最后。四位大学士在暖阁外脱了雨具——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地面还是湿的,靴底沾着细碎的落叶和泥点。

暖阁内已经备好了炭盆。秋天还没冷到要烧地龙的程度,但炭盆里已经添了银霜炭,火苗不大,幽幽地燃着,驱散凌晨的潮气。玄凌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着,没有戴冠。看样子是一夜没睡。

四人进殿,跪拜行礼。玄凌没有让他们等,直接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说了一句话:“沈家的事,今天要定下来。你们都说说。”

没有人立刻接话。暖阁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张廷玉站在最前面,他是保和殿大学士、军机领班,按理应该由他先开口。但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几份折子的厚度,判断皇帝昨夜已经看了多少材料,然后才开口。

“皇上,沈庆山的案子,三法司尚未会审完毕。按律,应俟审结之后再议量刑。”

玄凌没有抬头,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三法司审的是沈庆山在山东的贪腐和渎职。朕问的是沈家。沈庆山教女无方,纵女行悖,致使宫闱蒙羞——这一条,不用等三法司。你说你的。”

张廷玉沉默了。皇帝已经把话挑明了——今天要议的不是沈庆山的贪腐,是沈家的灭门。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心里清楚得很。

“臣以为,”张廷玉斟酌着措辞,“沈庆山之罪,在于教女无方、纵女行悖,按律当论斩。但其女惠嫔所为,沈庆山身在山东,未必知情。若以‘知情不报’论,罪不至族诛。请皇上明鉴。”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他不赞成诛族。他没有直接说“请免株连”,而是用“未必知情”来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马尔赛站在张廷玉身侧,听完张廷玉的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是武英殿大学士,性子比张廷玉烈一些,说话也更直接。

“臣的看法与廷玉兄不同。沈庆山在山东七年,其女在宫中所为,他当真一无所知?惠嫔与温实初往来非一日之功,若无家中默许,她一个深宫嫔妃,哪来的胆量与太医私通?沈庆山就算不知情,也是教女无方。教女无方导致宫闱蒙羞——这一条,按大清律,纵不诛族,也该满门抄斩。”

他把“满门抄斩”四个字说得很重。暖阁内的空气因为他这句话又绷紧了几分。

蒋廷锡站在马尔赛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是文华殿大学士、户部尚书,素以谨慎着称。他先听别人怎么说,再判断风向。

玄凌的目光从张廷玉和马尔赛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蒋廷锡身上:“蒋廷锡,你说。”

蒋廷锡上前一步,躬身:“臣以为,二位大人所言各有道理。沈庆山教女无方,罪不容赦。但诛族与否,当以‘是否知情’为界。若查实沈庆山知晓其女与温实初私通而纵容之,则诛族不为过。若查实其确不知情,则罪止一身,祸不及家人。请皇上待三法司查明之后再定。”

他说得很周全,两边都不得罪,把决定权推回了皇帝手里。

玄凌又看向徐本:“徐本,你也说说。”

徐本愣了一下,上前躬身:“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但臣以为,沈家之案,不仅是一桩宫闱丑闻,更关乎朝廷体面。若处置过轻,恐不足以儆效尤;若处置过重,又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请皇上圣裁。”

四人的话都说完了。玄凌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四人脸上依次掠过,像是在评估每个人的立场和分量。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马尔赛忽然又上前了一步。

“皇上,臣还有一言。”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惠嫔腹中之子,若非温实初一事败露,顺利诞育,则此子将玉牒有名,列为皇嗣。异日若有造化,此子长大成人,或有登基为君之可能。届时我大清江山,竟落入温氏血脉之手——臣思之,不寒而栗。”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面。

暖阁内骤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之前的不同——之前的安静是等待发言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的安静。张廷玉的手停在半空中,蒋廷锡的呼吸顿了一下,徐本的脸色白了几分。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因为马尔赛说的,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敢想、更不敢说出口的那个可能性。惠嫔的孩子若是生下来,若是被当作皇子养大,若是将来有一天坐了龙椅——那坐在龙椅上的人,流的就不是爱新觉罗的血,而是温实初的血。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比秽乱宫闱严重一万倍。

张廷玉率先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皇上,马尔赛所言,虽是极端之论,但并非毫无道理。惠嫔之子虽已胎死腹中,但其‘可能存在的后果’,确实令人后怕。臣以为,仅此一条,沈家的处置就当加重。”

他改口了。刚才他还主张“罪止一身”,但马尔赛的论点太过诛心,他无法再为沈家辩护了。因为一旦涉及到“混淆皇嗣血脉”这个层面,任何辩护都等于在质疑皇权的正当性。

马尔赛看了张廷玉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赢了——不是赢在口才,是赢在那个谁都绕不过去的可能性上。

玄凌坐在御案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搁在御案边缘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马尔赛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从看到采星供词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像一条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每天都在被这个念头折磨。

现在马尔赛替他说出来了。

“马尔赛。”玄凌开口了,声音很轻。

“臣在。”

“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沈家?”

马尔赛没有犹豫。他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请诛沈氏九族。以正国本,以儆效尤。”

“九族”两个字一出口,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张廷玉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马尔赛会直接提出诛九族——刚才还说满门抄斩,现在直接跳到了九族。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马尔赛的逻辑是连贯的:如果沈家的罪行不仅仅是“教女无方”,而是“险些让奸生子混淆皇嗣血脉”,那么诛九族就不算过分。

蒋廷锡低着头,没有说话。徐本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玄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苗又跳了几下,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昨夜翻了翻史书。明成祖的时候,方孝孺一案,诛了十族。连他的学生、门生、故吏,一并杀了。八百七十三人。朕读到这里的时候在想——方孝孺不过是个文人,写了一篇不肯归顺的文章,就赔上了八百多条命。沈家的事,比方孝孺严重得多。惠嫔腹中之子若是生下来,将来若真有造化登了基——朕的江山,就姓温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疲惫。

张廷玉跪了下来:“皇上,方孝孺是前朝旧事,不可类比。沈家之罪虽重,但惠嫔之子已然胎死腹中,并未造成实际后果。请皇上以律法为准绳,勿因可能的后果而诛连过广。”

马尔赛也跪了下来,但他的声音依然强硬:“皇上,廷玉兄所言差矣。正因为惠嫔之子胎死腹中,沈家才只担了‘教女无方’的罪名。若那孩子平安生了下来,将来果真登基——那沈家就不是诛九族的问题了,那是谋逆,是篡国,是诛十族都不够的大罪。如今虽未酿成大祸,但其罪之性质,与谋逆无异。臣请诛九族。”

两个人跪在地上,一个求轻,一个求重。玄凌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沈氏九族,温氏九族,一体处斩。”玄凌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沈庆山凌迟。温实初凌迟。旨意拟了吧。”

张廷玉执笔的手停了一瞬,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没有再争辩,低头开始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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