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胧月之约（1/2）

她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

月白色的素袍，素银簪子，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皮——一个刚刚失去孩子、失去挚友、失去臂膀的女人，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在夜色中走出门去。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会觉得她已经垮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

“走吧。”她说。

福子提起灯笼，走在前面引路。夜风穿过长廊，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甄嬛跟在后面，步子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她要让沿途所有遇见她的人，都看见她这副模样。

路过永寿宫正殿时，她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正殿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宫女的说笑声，还有婴孩的啼哭声。

她的孩子在里面。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哭声，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素袍的下摆，吹动她鬓边细碎的绒发。福子提着灯笼站在一旁，不敢催促，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那哭声停了。大概是祺妃的乳母把孩子哄好了。

甄嬛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一路走到敬妃的宫殿。福子上前通报，不多时，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殿门打开，敬妃的贴身宫女探出头来，看见甄嬛的模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娘娘请进，我家娘娘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甄嬛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敬妃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甄嬛进来，正要起身客套几句——然后她看清了甄嬛的样子，动作顿住了。

月白色的素袍，素银簪子，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皮。整个人像是一盏被风吹得快灭的灯，摇摇曳曳地站在那里，却还勉强撑着一副端正的姿态。

敬妃手里的书缓缓放了下来。

“莞嫔……你这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甄嬛站在灯火下，微微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沙哑，平静，却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然微微发颤的尾音——

“娘娘，臣妾想跟您说几句话。”

敬妃看着她，心里转过许多念头。甄嬛回宫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她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都是在宫宴或晨省时远远地看一眼，从未单独说过话。敬妃不知道甄嬛心里是怎么想她的——当年那件事之后，她以为甄嬛回来后会恨她，会疏远她，会在合适的时机报复她。但甄嬛什么都没有做。不亲近，也不敌对，就像她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这种态度比恨更让敬妃不安。

“姐姐近来可好？”甄嬛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很平和，像是寻常的寒暄。

敬妃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话题开始：“还……还好。你呢？身子恢复得如何？”

“劳姐姐挂念，已经好多了。”甄嬛说着，微微顿了一下，垂下眼帘，“今夜冒昧来访，是有件事想求姐姐。”

敬妃的心提了一下。来了。她等了快一年，终于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棋子，正了正神色，做好了听条件的准备：“你说。”

甄嬛抬起头，目光直视敬妃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屋子里：“请姐姐替臣妾抚育胧月，直至胧月出嫁。”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敬妃像是没有听清，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甄嬛：“你说什么？”

“请姐姐替臣妾抚育胧月。”甄嬛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胧月自幼在姐姐身边长大，她认姐姐做额娘，姐姐也待她如亲生。臣妾产后虚弱，无力照料公主，若强行将胧月接回身边，不仅臣妾力不从心，胧月也要重新适应一个陌生的额娘。与其如此，不如让胧月继续留在姐姐身边，由姐姐抚养成人。”

敬妃看着她，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才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问话：“可是胧月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舍得？”

“舍得。”甄嬛说。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胧月早已视姐姐为额娘，臣妾若强行将她养在身边，那才是真的断了她与臣妾的母女情分。臣妾不愿让胧月在怨恨中长大，也不愿让姐姐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胧月在姐姐身边，臣妾放心。”

敬妃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胧月第一次叫她“额娘”时的情景。那是胧月刚学会说话不久，她抱着胧月在御花园里看花，胧月指着枝头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额娘，花花”。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几乎要溢出来。她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她知道。所以她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胧月身上。胧月就是她的命。

正是因为如此，当年皇后用胧月来威胁她的时候，她才会做出那件事。她知道自己对不起甄嬛，但她没有选择。她不能失去胧月。胧月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光。

这些年，她一直活在恐惧里。她怕甄嬛回来，怕甄嬛把胧月抢走，怕自己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她夜夜睡不着，守在胧月的床前，看着胧月熟睡的小脸，心里又甜又苦。甜的是胧月还在她身边，苦的是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可现在，甄嬛坐在她面前，产后不到一月，穿着一身素袍，对她说：“请姐姐替臣妾抚育胧月。”

不是争夺，不是威胁，不是交换条件。是把胧月拱手让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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