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太后归来(1/2)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不是那种剧烈的、尖锐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密的酸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尤其是小腹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什么,留下一个冰冷的空洞。
甄嬛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水面。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不是碎玉轩素净的青帐,不是凌云峰粗陋的麻帐,而是雨过天青色的绸帐,上面绣着疏疏朗朗的折枝玉兰。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帐子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愣了一下。
这帐子……她没见过。
上一世,她从甘露寺回宫后,住的是永寿宫正殿。正殿的帐顶是沉香色的暗纹绸缎,绣五福捧寿,四角垂下米珠流苏。她住了许多年,闭着眼都能描出上面的花纹。可眼前这顶帐子,不是那个。雨过天青色,折枝玉兰——这是偏殿的规制。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她在等记忆归位。
然后记忆来了——不是零零碎碎的片段,而是整片整片地压下来,像一面倒塌的墙,把她整个人埋在的小叶紫檀佛珠,苏培盛那带着岁月痕迹的、絮絮的汇报声,新帝的孝顺,后宫的安宁,还有那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倦。
她以为那便是结局了。终于可以阖眼,去见想见的人,或者沉入永恒的虚无。
可为何醒来,是这般光景?
这真实的酸痛,这虚弱,这满室的药味,还有这顶她从没见过的雨过天青色帐子——
永寿宫偏殿。
她住在永寿宫偏殿。
不是正殿。
“贼老天——”她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碾过,干裂的嘴唇扯动间渗出一丝腥甜。她尝到了那丝铁锈味,却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尝过的最复杂的味道——有活过来的庆幸,也有认清处境后的苦涩。“你是嫌我上辈子太后路走得不够风光吗?这辈子……要让我再走一遍?还要走得……更风光一点?”
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死过一次的人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睁眼的、压不住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她躺在那里,望着头顶的玉兰花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胸腔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嘿嘿”。
活着。她还活着。她回来了。她还有机会。
她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动作牵扯到小腹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不在乎。这点疼算什么?比起上一世最后那几十年漫长枯寂的、没有温度的疼,这点疼是甜的,是活着的证明。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坐直了身子。后背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但她嘴角的笑意还在,甚至因为这点疼痛而变得更加鲜明——疼,说明她还活着,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贪婪地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的笑容顿住了。
陈设是永寿宫偏殿的规制,但细节处透着一种敷衍的、临时凑合的感觉。窗前的书案上搁着一盏半旧的铜灯,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博古架上空空荡荡,只摆着几件不起眼的瓷器,釉色暗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这间屋子很久没有人用心打理过。
不对。有地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记得,上一世,从甘露寺回宫,皇帝为了安抚她,也为了给“祥瑞”造势,是给了她极大体面的。不仅亲自下旨迎回,还赐了大姓钮祜禄氏,晋封为熹妃,赐居永寿宫主殿。生下双生子后,更是母凭子贵,不久便晋了贵妃,风头一时无两。
可现在——
她缓缓转动眼珠,仔细打量这间屋子。没有妃位应有的一些摆设,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冷清和刻意。最关键的是,她此刻的身份感知……还是“莞嫔”。不是“熹妃”,更不是“贵妃”。那种位份带来的、浸入骨子里的仪态和待遇差别,她这个做了几十年上位者的人,瞬间就能体会。
没有赐大姓。不是熹妃。还是莞嫔。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点刚升起的、对“重来一次或许能抢占先机”的微弱侥幸,瞬间冻结。开局,似乎比她最坏的预计,还要糟糕。
那么,四妃之位呢?上一世她回宫时,妃位似乎并未满员,她才得以顺利晋封。可这一世……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如果她还是“莞嫔”,而皇帝并未给她更高的位份,那是否意味着,这一世的四妃之位,已经满了?是谁填满了?
安陵容?上一世,安陵容封妃,是在很多年之后,经历了无数算计和起伏,才得了一个“鹂妃”的羞辱性封号。可这一世……“馨妃”?安陵容已经是“馨妃”了?这么早?
还有瓜尔佳氏……那个愚蠢的祺嫔,上一世到死都只是“祺嫔”,这一世,难道已经是“祺妃”了?!
如果真是这样……甄嬛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这意味着这一世的局面,从她回宫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对她极为不利的偏移。她不仅没有获得前世应有的起点优势,反而可能面临着比前世更加稳固、更难以撼动的对手格局。
槿汐……她最信赖的臂膀,崔槿汐,在哪里?为什么守在外面的,是陌生的、惶恐的脚步声?以槿汐的细心和忠诚,若她在,绝不会是这种氛围。难道……槿汐已经不在了?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那浣碧呢?她那个心思复杂、血脉相连的妹妹呢?记忆里似乎也有模糊的阴影,状态很不好……
还有——沈眉庄呢?温实初呢?
她们……也不在了吗?
贼老天!你到底要干嘛?!这哪里是让我“再走一遍风光路”?这分明是把我扔进了一个开局就身陷囹圄、强敌环伺、臂膀尽断、连起点都低入尘埃的绝杀之局!
巨大的荒谬感、愤怒感,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切的寒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笼罩。三十年太后生涯磨砺出的心性,让她没有再次失态狂笑,但那攥着锦褥的手指,却因用力而苍白颤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不,不能慌,不能乱。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和药味,刺痛了她的喉咙,却也让她更加清醒。既然回来了,既然开局如此恶劣,那么,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在无用的情绪里。她必须立刻弄清楚现状,越详细越好。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静的死水,深不见底,只有偶尔掠过的冰冷锐光,显示着其下暗藏的汹涌。
“来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片刻,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惶恐的宫女声音响起:“娘、娘娘?您……您醒了?”脚步声迟疑地靠近,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看着不过十三四岁、面色发白、眼神躲闪的小宫女,端着一碗水,几乎是蹭着门边挪了进来,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她。
“奴婢……奴婢福子,给娘娘请安。”小宫女噗通跪下,手里的碗晃了晃,水溅出几滴。
甄嬛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落在她身上。生面孔,眼神惶恐不安,举止瑟缩,显然不是精心调教过的近身宫女,更像是临时拨来充数的粗使。很好,这进一步证实了她的坏预感。
“水。”甄嬛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
福子连忙膝行上前,颤抖着手将水碗递到甄嬛唇边。甄嬛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干灼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她没喝太多,产后不宜急饮。
“皇上……可曾来过?”甄嬛放下水,目光依旧锁着福子,问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询问。
福子身体一抖,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娘娘……皇上……皇上昨夜在正殿……后来,后来和皇后娘娘一起回景仁宫了……不曾……不曾进来过……”她说得磕磕巴巴,带着明显的恐惧,仿佛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不曾进来过。
甄嬛眼底的冰冷更深了一分。果然,连表面的探望和安抚都没有。皇帝的态度,已然明确。
“皇后娘娘呢?可有何谕示?”她又问。
“皇后娘娘……娘娘吩咐太医好好照料,又……又让内务府拨了补品过来……其他的,奴婢不知。”福子回答得更加小心。
“本宫昏睡时,可有旨意传来?”甄嬛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福子咽了口唾沫,脸色更白了,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声音发颤:“有……有的。夏公公来传过皇上口谕,说……说娘娘诞育皇嗣有功,赏了东西……还,还说……”她似乎难以启齿,偷偷抬眼觑了一下甄嬛的脸色,又飞快低下,“还说小皇子和小公主……暂由祺妃娘娘抚养……”
“祺妃娘娘?”甄嬛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语气依旧平静,却让福子浑身一颤。
“是……是,祺妃娘娘,是永寿宫主位……”福子小声确认。
永寿宫主位。
祺妃是永寿宫主位。
而她——莞嫔,住在偏殿。
头顶上,就是祺妃。
甄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住偏殿,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就是因为正殿住着祺妃。祺妃是主位,她是陪居。她的孩子,就在她的头顶上,由祺妃抚养。她甚至能听见楼上走动的声音——那是她的孩子在哭,还是祺妃的宫女在走动?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皇上晋了祺妃的位份?”她问,声音依然平静。
“奴婢……奴婢进宫晚,不太清楚……只听说,祺妃娘娘和馨妃娘娘的位份,是年前就晋了的……”福子惴惴不安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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