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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沈眉庄之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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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在养心殿拟好的当天夜里,就送到了永寿宫后殿。

亥时一刻。宫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两队粘杆处的番子在前头开路,后面跟着两个捧着黄绸托盘的内侍。托盘上搁着一道明黄的圣旨、一壶鸩酒,还有一条白绫。三个人走得很快,脚步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

后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眉庄正躺在榻上。

她已经躺了好几天了。小产之后的身子亏空得厉害,血止住了,但人还是软的,下床走几步就冒虚汗,眼前发黑。内务府拨来的那个小宫女叫翠儿,十四五岁,胆子小,不怎么敢说话,每天按时端药端饭进来,搁在桌上就退出去,从不多待。

沈眉庄听见门响的时候,还以为是翠儿端药来了。她没有动,依然躺着,看着帐顶那几枝绣花——梅花,绣得真好,花瓣的粉色深浅过渡自然,像是真的一样。她盯着那些梅花看了好几天了,每一瓣的针脚走向她都记住了。

但进来的不是翠儿。

脚步声不对。翠儿的脚步是碎的、轻的、小心翼翼的,像猫走路。而这阵脚步声是沉的、稳的、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鼓点上。不止一个人。

沈眉庄转过头来,看见了三个内侍站在门口,领头的手里捧着黄绸托盘,面色平静,像来送一份寻常的贺礼。

她看着那个托盘,心里就明白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从榻上滚下来求饶。她只是看着那个托盘,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小腹还未愈合的伤口,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把自己撑到靠坐在床头,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整了整衣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领头的内侍。

“念吧。”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领头的内侍展开圣旨,念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篇再寻常不过的公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惠嫔沈氏,秽乱宫闱,与太医温实初私通致孕,罪大恶极。废为庶人。着即杖八十,赐鸩酒。钦此。”

沈眉庄听完,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温实初呢”,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她。她只是把目光从圣旨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浓,看不见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远处,冷冷地闪着光。

“就在这里行刑吗?”她问。

领头的内侍点了点头:“圣旨上说的是‘即日行刑’,就在后殿院子里。”

沈眉庄又点了点头。她掀开被子,双脚落到地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床柱,稳了稳,然后松开手,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没有让人扶。

院子里已经准备好了。两条长凳并排放着,上面铺了一块粗糙的麻布。两个执刑的太监站在长凳两侧,手里各握着一根竹杖。竹杖比寻常的刑杖细一些,但更长,打在身上的声音会更脆,也更疼。

沈眉庄走到长凳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长凳。麻布上还残留着上一轮受刑人留下的暗褐色血迹,没有洗干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自己趴到了长凳上。

她趴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脸下,像午睡时的姿势。

“打吧。”她说。

领头的内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退后一步,扬了扬手。

第一杖落下来的时候,沈眉庄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竹杖砸在臀腿交界处的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捶打一块湿布。疼痛从落杖的地方炸开,沿着脊椎往上窜,窜到后脑勺,窜到指尖。她咬住了下唇,没有出声。

第二杖落在同一个位置旁边,紧挨着第一杖的痕迹。竹杖抬起来的时候,皮肤上已经浮现出一道紫红色的棱子,边缘迅速肿胀起来。

第三杖、第四杖、第五杖接连落下。执刑的太监是慎刑司的老手,每一杖都落在不同的位置,避开骨头,专挑肉最厚的地方打。这样打不会把人打死得太快,但每一杖都疼到骨髓里。

打到第十杖的时候,沈眉庄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麻布上,洇开一小团暗红色。她没有喊,没有求饶,只是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打到第二十杖的时候,她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不是喊叫,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不住的气音,像是被人一脚踩住了胸口。她的手指死死抠着长凳的边缘,指甲嵌进木头里,崩断了两片,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打到第三十杖的时候,她的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是不疼,是疼到了极致之后的麻木。她能感觉到竹杖落在身上,能听见那沉闷的响声,但那种疼痛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不那么真切了。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院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融化成一团黑影,天上的星星在旋转,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想起自己刚入宫那年,十六岁,穿着藕荷色的衣裳站在御花园里看桃花。甄嬛站在她旁边,笑着说:“眉姐姐,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她想起温实初第一次来碎玉轩给她请脉,坐在帘子外面,声音温和而有分寸,问她饮食睡眠如何。她隔着帘子看了他一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她记了很多年。

她想起正月初十那晚,太后赐了暖情酒,皇上来了,喝了一口就走了。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壶酒,看了很久。然后她让采月去太医院请温实初。他来的时候,她坐在窗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心跳得很快。那一整夜,他坐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陪着她说话。天快亮的时候他走了,眼眶是红的。

她想起那个孩子在肚子里动的时候。很小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一下微弱的颤动,心里想着——这是他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也是最罪孽深重的人。

打到第五十杖的时候,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竹杖落在身上,她的身体只是本能地抽搐一下,然后便不再动弹。血已经洇透了那条薄薄的裤子,顺着长凳的边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领头的内侍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还有意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继续。”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打到第六十杖的时候,沈眉庄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黑暗的水面上,身体很轻,像一片落叶,随着水流缓缓漂动。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眉姐姐”——是甄嬛的声音。她想答应,但嘴巴张不开。她想伸手去够那个声音,但手动不了。

她想起那支白玉梅花簪。那是她入宫那年,母亲给她的。她把它插在甄嬛的发间,说:“嬛妹妹,送给你。”甄嬛摸着簪头上的梅花,笑着说:“真好看。”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打到第七十杖的时候,执刑的太监停了下来,喘了口气,看了一眼领头的内侍。领头的内侍又走过来,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弱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

“灌酒吧。”他说。

两个小宫女端着一碗鸩酒走过来。鸩酒是温的,颜色琥珀色,透着一股苦杏仁的气味。她们把沈眉庄从长凳上扶起来,让她靠着其中一个人的肩膀。沈眉庄的头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一个小宫女把碗沿贴到她的嘴唇上,另一只手捏开她的下颌,把酒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沈眉庄呛了一下,但大部分酒还是咽了下去。鸩酒入喉的时候有一种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去,然后在胃里慢慢扩散开来,像一团小火苗在体内燃烧。

她被放回长凳上,平躺着。

鸩酒发作得很快。先是胃里那团火苗开始蔓延,沿着血脉往四肢扩散,所到之处像被滚水烫过一样灼痛。然后是胸口,像被人用手慢慢攥紧,一下一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到她无法呼吸。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拼命挣扎着想逃出来。她的眼睛睁大了,看着头顶那片夜空。天上的星星还在,冷冷地闪着光,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抽搐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减弱,间隔越来越长,幅度越来越小。最后一下抽搐之后,她的身体彻底松弛了下来,像一根被拉断的琴弦,弹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领头的内侍走过来,蹲下,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皮。

“惠嫔薨了。时亥时三刻。”

他站起身来,对两个小宫女说:“收拾一下。尸身暂时停在偏殿,等内务府的人来收。”

两个小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领头的内侍没有再看她们,转身走出了院子。另外两个内侍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小宫女和长凳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吹动沈眉庄散落的发丝,吹动她沾血的衣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落在她摊开的手掌旁边,贴着她的手心,像是要握住她的手。

没有人来收那片叶子。也没有人来握住她的手。

她一个人躺在那里,躺在秋天的月光下,躺在自己渐渐冷却的血泊里。她终于自由了——从这座宫城里,从那些规矩里,从那个她爱了一辈子却不敢承认的人里,从所有的一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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