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沈眉庄之死(2/2)
她自由了。
消息传到永寿宫偏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甄嬛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支白玉梅花簪,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听见福子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她没有回头。
“说吧。”她说。
福子跪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昨夜亥时一刻,圣旨到后殿……惠嫔娘娘……被……被废为庶人,杖八十,赐鸩酒……”
甄嬛的手猛地一颤。
白玉梅花簪从她指间滑落,“叮”地一声掉在金砖地上,簪头的梅花磕出一个细小的缺口。
“……薨了。”福子哭着说完最后两个字,“时亥时三刻。”
甄嬛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懂那两个字的意思。薨了。什么叫薨了?昨天她去后殿看眉庄的时候,眉庄还靠在床头,对她笑了笑,说“我没事,你回去好好养着,别为我操心”。那双手搭在她腕上,是温的。怎么会薨了?
她转过头,看着福子。眼神是空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在看人。
“你说什么?”
福子哭着重复了一遍:“娘娘……惠嫔娘娘,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捅进她的胸口。不是一刀毙命的那种,是慢慢地绞,慢慢地碾,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刀刃在血肉里转动的每一寸。
她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扯动了小腹还未愈合的伤口,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没有管,她往前迈了一步,要去后殿,要去见眉庄。但她的腿是软的,刚迈出一步就整个人往前栽倒,膝盖狠狠磕在金砖地上,“咚”的一声,沉闷而响亮。
福子惊叫着扑过来扶她:“娘娘!”
甄嬛没有让她扶。
她趴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了洞的鼓。然后那面鼓破了。
“眉姐姐——”
她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劈的。不是哭喊,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炸开的嘶吼。像是被人活生生撕开了胸口,把那颗还在跳的心一把拽了出来。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哭到喘不上气,哭到呛咳,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片在暴风雨里被撕扯的叶子。福子跪在她旁边,想扶她又不敢,只能跟着一起哭。
“眉姐姐……眉姐姐……”她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她想起入宫那年。她们一起住在碎玉轩,沈眉庄穿着藕荷色的衣裳站在院子里,回头对她笑,说“嬛妹妹,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她想起沈眉庄第一次被华妃刁难,她替她出头,沈眉庄事后拉着她的手说“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她想起沈眉庄假孕那次,她抱着沈眉庄,沈眉庄哭得像个孩子,说“有人陷害”。她想起沈眉庄被贬为禁足那天,她去看她,沈眉庄靠在墙角,头发乱了,脸上有伤,但看见她来了,还是笑了一下,说“你别哭,我没事”。
每一次都是“我没事”。每一次都是她笑着安慰别人。她从来没有让别人为她操过心,从来没有让别人为她流过泪。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一个人咽下所有的委屈,一个人走到最后。
她想起那支白玉梅花簪。那是沈眉庄入宫那年送给她的。沈眉庄说:“嬛妹妹,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给我的,我戴了许多年,你若不嫌弃,便收着吧。”她接过簪子,摸着簪头上的梅花,说:“眉姐姐,我一定好好收着。”她收着了。收了这么多年。可送她簪子的人,没了。
“眉姐姐——!”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嗓子已经劈了,只剩下气音在喉咙里打转。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眼泪顺着地砖的缝隙淌开。她哭到胃里翻涌,伏在地上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呛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福子终于忍不住了,扑上来抱住她,哭着喊:“娘娘!您别这样!您身子还没好!您不能这样哭啊——”
甄嬛没有回答她。她只是趴在福子怀里,抓着福子的衣袖,把脸埋进去,发出一种像野兽受伤时的、压抑的、呜咽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那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悲鸣。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明亮,久到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散落的长发上,落在她沾满泪痕的脸上。久到她的嗓子彻底哑了,哭不出声音了,只能一下一下地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最后她不哭了。
她从福子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替我梳洗。”
福子愣了一下:“娘娘……”
“替我梳洗。”甄嬛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我要去后殿,送她最后一程。”
她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磕破的地方在渗血,染红了裙摆。她没有看,只是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镜中的人,眼眶红肿,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沾着干涸的血迹。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不是泪光,是恨意。一种冰冷的、被泪水淬炼过的、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的恨意。
她伸出手,拿起那支掉在地上的白玉梅花簪,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慢慢地、稳稳地,将它插回了发间。
“走吧。”她说。
她走出偏殿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永寿宫的屋檐上,金色的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眯了眯眼睛,迎着那光,一步一步,朝后殿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小产不久、昨夜还在发烧的人。
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了此生最亲的姐妹的人。
稳得——像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死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醒了过来。
甄嬛从后殿回来的时候,脚步是稳的。她走进偏殿,关上门,没有让福子跟进来。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那支白玉梅花簪从发间取下,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
她闭上了眼睛。她一闭眼就看见沈眉庄——不是那个躺在门板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沈眉庄,是十六岁的沈眉庄,穿着藕荷色的衣裳,站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回头对她笑。那个笑容她记了很多年,大概还要记很多年,记到她死的那一天。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去后殿看沈眉庄最后一眼。沈眉庄已经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抿在耳后,像是睡着了。她跪在沈眉庄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从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把手贴在沈眉庄冰凉的脸颊上,跪了很久。
甄嬛躺在那里,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住。
然后她的手,从枕头边慢慢滑落,搭在了床沿上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