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稚子与名（2/2）
灵犀！
这一次，连侍立在后妃身后的几个老成持重的嬷嬷，眼中都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这名字……未免太过灵秀，甚至带着一丝缥缈的仙气，不似寻常公主那般以端庄、娴雅、福慧为名。
玄凌的目光落在小公主那清澈懵懂的眼眸上，声音似乎放缓了一瞬：“犀有通灵犀角之说，可辟尘，可见微。‘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朕望此女，能得天地灵秀，聪慧敏达，善解人意，一生安乐顺遂，如灵犀通透，不染尘俗烦忧。”
琪妃却已喜上眉梢。灵犀！这名字太好听了！又灵秀，又别致，还不失公主的尊贵，正配她怀里这个机灵可爱的小人儿！她几乎要抚掌赞叹，连忙领着乳母嬷嬷并一干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欢喜与恭敬：“臣妾/奴婢等，替六阿哥（弘曕）、公主（灵犀），叩谢皇上赐名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凌受了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两个孩子稚嫩的面庞。弘曕，灵犀……这一世，这两个名字再次落在你们头上。是缘是劫，是福是祸，且看你们的造化了。朕能赐予你们名分，却赐予不了全然顺遂的命运。深宫之路，从来不易。
“名字既已赐下，着宗人府即刻记档，内务府按制制备金册、玉印及一应仪仗用度，不得延误。”玄凌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吩咐道，“朕与皇后尚有前朝后宫事务需处理，你好生照料着。两个孩子若有任何不妥，即刻来报。”
“是！臣妾谨遵圣谕，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皇后娘娘重托！”琪妃连忙应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帝后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琪妃恭恭敬敬地送至殿门口，直到仪仗远去，方才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是紧张，亦是兴奋。
她转身回到殿内，看着地毯上那两个因赐名而似乎更显贵气的小小人儿，心中的得意与满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尤其是小公主灵犀，她越看越爱，忍不住又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襁褓中稍微抱起一些，搂在臂弯里，轻轻摇晃，对着那懵懂的小脸，软语呢喃：“灵犀，小灵犀，听见了吗？皇阿玛给你起了多好的名字呀！以后，你就是额娘的灵犀了……”她已完全沉浸在这拥有“儿女”的虚幻幸福之中，仿佛这“祥瑞”带来的无上荣光与皇帝看似交付的“信任”，已让她飘飘然忘却了所有潜在的风险与暗处的眼睛。
永寿宫正殿内，甜暖的果香混合着乳母们身上清淡的皂角气，以及婴孩特有的奶香，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温馨平静的氛围。琪妃的笑语，嬷嬷们小心翼翼的奉承，金铃偶尔的轻响，交织成一片。
而在不远处的偏殿，却是另一番光景。
药味浓得化不开，即使紧闭门窗，也无法完全驱散那股苦涩。光线昏暗，只从窗纸透进朦胧的天光。甄嬛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下是潮湿黏腻的锦褥，换洗得并不勤勉。剧痛与失血后的虚弱依旧沉沉地压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疼。
殿内除了她粗重艰难的呼吸，便只有角落里那个名叫福子的小宫女，因为恐惧而发出的、极力压抑的细微啜泣声，方才已被她冰冷的目光吓得憋了回去，只剩一下一下的抽噎。
方才正殿方向隐约传来的动静，太监拖长了调子的唱喏，虽然模糊，却足以让她分辨出是帝后驾临。她闭着眼，耳朵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直到，那清晰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声音，穿透寂静与病痛，钻入她的耳中：
“皇子，朕之第六子，赐名——弘曕。”
“公主，赐名——灵犀。”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海深处炸开，又仿佛有冰水自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弘曕。灵犀。
与前世，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不是巧合。绝不是。
那一瞬间，无数纷乱的念头、前世的记忆、今生的诡异处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动，疯狂地冲撞着她的意识。皇帝那平静无波却暗藏机锋的话语，皇后那看似温婉实则审视的目光，琪妃那愚蠢而张扬的喜悦，还有她自己此刻的虚弱、孤独、任人鱼肉……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两个熟悉到刻骨的名字被宣之于口的刹那，串联成一条冰冷而清晰的线索。
贼老天……你不仅将我扔回这炼狱，连这戏台上的唱词，都懒得改一改么？
还是说……冥冥之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依照某个既定的剧本，冷酷地推动着一切？
甄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因失血过多而黯淡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属于“莞嫔”的惶惑、脆弱、不甘与愤怒，如同燃尽的灰烬，彻底熄灭、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三十年后那位太后的、冰冷的幽邃与死寂。那死寂之下，是历经千劫百难、看透人心鬼蜮后沉淀下的，近乎冷酷的理智与算计。
连名字都一样……呵，也好。
她无声地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既然剧本如此，那我这个意外归来的“看客”，便好好看看，这一出戏，到底要如何唱下去。
弘曕，灵犀……
我的孩子。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刻骨的寒意，都深深锁进那副残破躯壳的最深处。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身体里，栖息着一个何等不屈而恐怖的灵魂。
殿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永寿宫的午后，阳光依旧明媚，正殿的甜暖与偏殿的阴冷，仅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而皇帝赐下的那两个名字，如同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看似平静的宫苑里，漾开了第一圈隐秘而深远的涟漪。谁也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扩散成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