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假山泣影(2/2)
往事顺着思绪缓缓铺展。先是安比槐早年在四川贪墨事发,遭到朝臣弹劾。安陵容惊惶不已,连日跪在养心殿外苦苦哀求皇上宽恕,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皇上始终不肯松口。万般无奈之下,她登门求助皇后。
皇后没有直接为安比槐求情,只交给她一张秘制药方,告知她唯有怀上龙裔,才有筹码打动皇上,暂缓安比槐的刑罚。安陵容走投无路,依方调理身子,艰难受孕。原以为腹中孩儿能够护住父亲,谁知身孕仅仅五月,意外骤然降临,孩子没能保住。
失去最后的筹码,秋后斩决的旨意依旧如期下达。安家抄家,族人四散。安陵容倾尽一切换来一场空,心中支撑尽数崩塌。
往后时日步步沉沦,端皇贵妃娘娘当众道出旧事:舒痕胶谋害我的头胎、暖情香致使安陵容自身小产,还有她设计圈套害得沈眉庄受惊难产离世,一桩桩罪孽层层累积。等到所有阴谋尽数揭穿,皇上龙颜大怒,将安陵容禁足延禧宫,日日施以掌嘴,彻底弃之不用。皇后见她再无利用价值,冷眼旁观,不曾施以半分援手。
四面楚歌,无路可逃。
甄嬛最后前去探望她时,安陵容形销骨立,脸上遍布掌掴的伤痕,眼神空洞麻木。临到尽头,她才说出埋藏多年的秘语:“皇后,杀了皇后。”
这是她一生唯一一次反击。
紧接着,她轻声道:“这条命,这口气,从来由不得我自己。如今,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话音落下,她缓缓嚼食苦杏仁,平静迎接死亡。一辈子被父亲当做攀附权贵的棋子、被皇后当作伤人利刃、被皇上视作取乐的鹂鸟,唯有自尽这一刻,她终于掌控了自己。
甄嬛站在假山的阴影里,想起安陵容临死前那张死寂的面容,缓缓收拢心神。再抬眼望向允礼,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决断。
“王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嫔妾有一事相求。”
允礼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说。”
甄嬛飞快扫视四周——假山之外,宫道上空无一人,远处宫门仅有几名洒扫太监,背向此处,并未留意假山后的动静。确认周遭安全,她才缓缓开口。
“安比槐。”
允礼眉峰几不可察一动。
“安比槐新近调任山东巡抚,”甄嬛语速平缓,字字斟酌,“此人出身卑微,靠着女儿在宫中的关系一路攀援。沈自山获罪之后,山东巡抚一职空缺,皇后暗中斡旋,将他从四川知府提拔至此。他刚刚赴任山东,来不及滋生新的劣迹,可昔年在四川任职之时,绝不可能干净。他在川中任上,必有贪墨、压榨百姓、私相授受之事。”
她抬眼直视允礼:“我要他罪证确凿。”
允礼低声问道:“你要我查到什么地步?”
“贪赃纳贿、盘剥乡民,只要寻到实据,便足以扳倒他。”甄嬛声音很轻,寒意却浸透字句,“八十万两,他在四川搜刮银两,不下此数。”
允礼眸光沉沉。八十万两绝非小数目,他心中疑惑她何以知晓这般隐秘内情,却没有开口追问。他清楚,她不愿说的事,逼问无用。只是追查一名封疆大吏早年旧案,此人又是皇后安插在前朝的心腹,一旦动手,便是直接与皇后交锋,凶险万分。
短暂沉默后,他沉声应下:“好。我派人前往四川,追查他昔日任职期间的旧案,搜集罪证。”
甄嬛睫毛轻轻一颤。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道谢二字太过浅薄,承载不住这份相托的情谊。她只是静静望着他,想要将眼前这人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间。
“王爷保重。”
“你也保重。”
甄嬛没有回头。她转过身,沿着宫道向寿康宫方向走去。脚步较之方才稳了许多,走出假山阴影,沐浴在秋日晨光之下,暖意落在肩头,指尖却一片冰凉。
她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她借着允礼的情意,将他拖入这场凶险的棋局。倘若追查旧案之事泄露,皇后顺藤摸瓜查到果郡王;倘若皇上知晓他暗中协助后宫嫔妃调查朝廷命官,后果不堪设想。桐花台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那盏毒酒、他临终的告白,时时刻刻警醒着她其中的风险。
可她别无选择。安比槐是皇后安插在前朝重要的助力,只要此人屹立不倒,皇后在外朝便持续拥有臂膀;安陵容始终会将皇后当作唯一依靠,那句“皇后,杀了皇后”,永远不会从她口中吐露。
唯有除去安比槐,斩断皇后朝外延伸的势力,逼得安陵容走投无路,才能促使她最终反戈。
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今生和前世不一样。她提前洞悉所有结局,她一定会扭转宿命,绝不会让桐花台的悲剧再度上演。她必须赶在皇后警觉之前,铺好所有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