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景仁朝会（1/2）
三月末，四月初。暮春时节，紫禁城的海棠开得正盛，宫墙转角处一蓬一蓬的粉白堆叠如云，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景仁宫正殿的琉璃宫灯一溜儿点起，将整座大殿映得亮如白昼。地龙已经停了，殿门半敞着，暮春的和风裹着花香穿堂而过，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可此刻，殿内的空气却凝滞如冰，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
这是莞嫔产后第一次正式出席合宫请安。
妃嫔依品级分列两侧落座。
皇后凤座右侧（上手）：
右一：端妃。右二：馨妃安陵容。右三：莞嫔甄嬛。右四：贞嫔。
皇后凤座左侧：
左一：敬妃。左二：祺妃瓜尔佳·文鸳。左三：欣贵人。左四：宁贵人叶澜依。末席：康常在。
端妃居右首第一位，一身石青色绣如意云纹的氅衣，发髻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气色平和，看不出半分病容。她端着茶盏，慢慢地抿着，目光平静，仿佛今日只是一场寻常的请安，不值得格外留意。偶尔视线掠过身旁那个空着的席位——那是本该属于莞嫔的位置，此刻还空着——也仅仅一扫而过，绝不流露心绪，静静旁观殿内暗流，不愿率先开口招惹是非。
安陵容坐于右侧第二位，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衬衣，外罩月白缎镶风毛坎肩，发髻素雅，只簪着两支珠花。她眼帘微垂，姿态恭谨，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她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她父亲安比槐新近升任山东巡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六宫。有人恭喜，有人嫉妒，有人暗中盘算。她知道，今日这场请安，不会太平。
甄嬛的席位设在右侧第三位，此刻还空着。贞嫔坐在右侧第四位，紧挨着甄嬛的空席，时不时侧头瞥一眼那个空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左侧首位是敬妃，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她的目光不时飘向殿门方向，又迅速收回，像是在等什么人，又怕被人看出她在等。一身藕荷色绣折枝兰草的氅衣，发髻整齐，簪着一支碧玉簪，通身素雅沉静，只是她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祺妃坐于左侧第二位，紧挨着敬妃。她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一身簇新的桃红色百蝶穿花锦缎旗袍，外罩银狐出锋的鹅黄坎肩，发间簪着赤金点翠的大凤钗，耳坠明珠，腕上套着好几个镶宝金镯，通身透着一种急于彰显的华丽与张扬。她眉飞色舞，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孔雀。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她要看看，那个刚出月子的莞嫔，如今还剩几分颜色。
欣贵人坐在左侧第三位，穿着一身半旧的秋香色衣裳，手中捧着一盏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目光在殿中来回游移，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她今日没什么话要说，但她很想看看别人会说什么。
宁贵人叶澜依坐在左侧第四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碧色骑装改良袍子，抱臂倚着椅背，冷艳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空茫地望着殿外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风从殿门外吹进来，拂动她耳畔的碎发，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康常在坐在末席，紧挨着宁贵人下方。她凑近贞嫔的方向——隔着甄嬛的空席，不便直接交谈，便只是朝贞嫔使了个眼色，又朝那个空席努了努嘴。贞嫔微微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一身明黄色缂丝凤穿牡丹吉服，头戴点翠镶珠钏子，通身的雍容华贵无可挑剔。她面容端肃，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按位分肃立的妃嫔，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她没有问“还有谁没到”，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坐着，像一尊慈悲的菩萨，俯瞰众生。
殿门被宫人从外侧缓缓推开。
一道素淡的身影步入殿中。
甄嬛穿着一身月白色素绫衣裳，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暮春时节还穿着皮坎肩，可见她产后体虚，确实畏寒。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碧玉簪别在脑后，发间没有过多的珠翠点缀。她的脸色是一种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苍白，比从前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好。她走到殿中央，对着凤座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妾甄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内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个产后休养了数月、几乎从后宫消失的莞嫔，此刻就站在景仁宫正殿的金砖上，素衣素簪，面无怯色。她瘦了一些，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经历过风雨却未曾折断的竹子。
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起来吧。你身子刚恢复，不必拘礼。赐座。”
“谢皇后娘娘。”甄嬛起身，走向右侧第三位，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她的位置在安陵容下首、贞嫔上首，不靠门，不迎风，比末席体面了许多。她安静地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捧在手心，没有喝。
祺妃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目光越过中间的敬妃和安陵容，斜斜地落在甄嬛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刻薄的弧度：“哟，莞嫔妹妹今儿竟也来了？本宫还以为，妹妹要在永寿宫里养到夏天呢。”
甄嬛没有抬头，只是捧着茶盏，声音平静：“祺妃娘娘关怀，臣妾愧不敢当。臣妾产后体虚，休养了数月，如今已然大好，不敢再偷懒懈怠，辜负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恩典。”
祺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甄嬛这句话不软不硬，既没有动怒，也没有示弱，反倒显得她咄咄逼人、不够体面。祺妃咬了咬牙，冷笑一声：“妹妹这张嘴，还是这么会说话。只可惜，光会说话也没用，这宫里头，终究是要靠真本事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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