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端午宫筵，喀屯祈安（1/2）

时序五月初五，端午正日。

紫禁城处处悬艾插蒲，五彩长绦随风漫卷。皇帝下旨，后宫诸妃、公主皇子、宗室命妇尽数赴御园参与端午大祭，礼毕开筵。

御园临湖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设两座绸布神偶，便是萨满祭祀的喀屯诺延二神。一尊身着朱红锦袍，一尊罩着翠绿长衫，端正安坐于檀木椅上。案前陈列角黍、菖蒲、雄黄酒、五色丝线，袅袅香雾萦绕殿宇。

依照旧俗，今日先要祭拜二神，行索络祈福之礼。众人依次上前，将新制五彩长绦系于神前柳枝之上，宫中宫人俗称“扭红”，祈求消灾护童，阖家安康。

玄凌端坐主位，目光落在那一对红绿人偶上，心底暗自困惑。

他脑海里装载的，是大周王朝的礼制典章，宗庙祭祀、端午祀龙神、祭屈原，样样熟稔。可这般一红一绿的人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大周从无此神，典籍之中亦无半点记载。

朕执掌大周数十载，各类祭祀礼俗烂熟于心。怎到大清，端午不去祀江神，反倒跪拜这两尊不知来历的布偶？红衫、绿衫，模样古怪，不曾听闻有此正神。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帝王沉稳模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不露半分诧异。周遭朝臣、宗室命妇、后宫妃嫔皆是神色恭谨，无人觉得怪异。玄凌心中暗忖：这便是关外带来的旧俗，与中原礼乐全然两路，难怪朕无从辨识。

殿外乐声缓缓响起，萨满嬷嬷手持神鼓步入殿中，口中念诵祝祷文。

皇后乌拉那拉氏率一众嫔妃先行跪拜，身姿端正，礼数周全。甄嬛紧随其后垂首，余光悄悄扫过御座之上的玄凌。她心中揣着方才咸福宫听闻的旧事，心绪沉沉，一时无暇顾及神前仪典。

萨满嬷嬷鼓点起落，高声宣礼，请众人依次上前，系上五色索络。

玄凌依礼起身，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弯腰叩拜的一瞬，视线再度扫过那对喀屯诺延二神，心底疑虑更深。他一生信奉周礼，推崇中原正统，这般异域神偶，始终难以入心。只是身在大清，便要入乡随俗，帝王威仪在前，万万不可流露轻视，惹人非议。

待第一轮祭拜礼毕，众人退回席位。

皇子公主们按齿序上前行礼。弘时领头，带着弘历、胧月、温仪依次跪拜神偶，将各自手中的五彩丝绦系于柳枝之上。

弘时系好丝绦，转身朝玄凌拱手道：“皇阿玛，儿臣已在神前为皇阿玛与皇额娘祈福，愿大清除邪避祟，国泰民安。”

玄凌微微颔首：“弘时有心了。”

弘历紧随其后，神色平静有度：“皇阿玛，儿臣系丝绦时默念了七遍祝词，萨满嬷嬷说七遍是最圆满的数目。”

玄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倒是个认真的。”

胧月最小，由敬妃牵着上前。她踮起脚尖，努力将自己的五彩丝绦挂上柳枝，挂了两回都滑落下来，急得小脸通红。敬妃正要帮忙，胧月倔强地摇摇头，又试了一次，终于挂了上去。她拍着小手，转头朝玄凌脆生生地道：“皇阿玛，胧月挂上啦！萨满嬷嬷说挂得越高，神仙越先看见，胧月要保佑皇阿玛最先看见胧月！”

满殿闻言，不少人掩唇轻笑。玄凌也被她逗得失笑，语气温和了几分：“胧月挂得最高，朕自然最先看见你。”

温仪站在端妃身旁，有些怯生生的。端妃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温仪才上前一步，细声细气道：“皇阿玛，温仪也系好了。温仪求神仙保佑皇阿玛身体康健，端午安康。”

玄凌点了点头：“温仪乖，回你额娘身边去吧。”

几个孩子行完礼退回各自母妃身边，殿内的气氛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安陵容侧过头，轻声与身旁侍女低语，目光若有似无飘向甄嬛；祺妃与康常在、贞嫔凑在一处，低声说笑，时不时瞟向甄嬛，暗藏挑衅。

玄凌将殿内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向跪在前列的皇后。

那张与他记忆里纯元别无二致的脸庞沉静如水，恭顺行礼，却从无半分祈求。玄凌心头泛起熟悉的酸涩，方才对萨满神偶的疑惑，一时竟被这股心绪冲淡些许。

他暗自轻叹。来到这个世界，怪事一桩接着一桩。陌生的礼制、陌生的神只，所有人的命运轨迹，都与他记忆里的大周截然不同。唯一牢牢抓住他心神的，唯有眼前这张魂牵梦萦的容颜。

不多时，萨满祈福仪式落幕。内侍高声传谕，端午大宴正式开席。湖畔戏台奏响丝竹，各色端午佳肴次第奉上，五彩丝线悬满湖边垂柳，一派盛世光景。只是殿内人心各异，暗流已然涌动。

酒过三巡，暑气借着日头蒸腾上来，殿中不少人悄然抬手拭去额间薄汗。

胧月坐在敬妃身旁，热得小脸通红，不停地用小扇子给自己扇风。敬妃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再忍一忍，一会儿就散了。”

胧月点点头，乖巧地没有吵闹。温仪靠在端妃肩头，也有些蔫蔫的，端妃将面前的冰镇酸梅汤往她那边推了推，温仪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弘时与弘历坐在皇子席上，弘时端坐如常；弘历神色淡然，并不向往园中游赏，只是安静端坐。

玄凌放下玉箸，环视满堂妃嫔宗室，缓缓开口：“近来京中日渐燥热，宫中屋宇稠密，暑气难散。朕想着，择日移驾圆明园避暑。”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轻响，人人面露喜色。圆明园水景辽阔，凉台水榭遍布，远胜紫禁城闷热逼仄，乃是后宫人人向往之处。

胧月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敬妃身前仰头问道：“额娘额娘，圆明园是不是有好多好多荷花？胧月想去划船！”

敬妃按住她，低声道：“别急，听皇阿玛怎么说。”

弘历抬眸静静聆听，神色波澜不惊；弘时则沉稳许多，只是微微直了直身子，等待下文。

皇后从容起身，微微屈膝：“皇上思虑周全。圆明园清幽凉爽，确是避暑佳地。只是随行人员需仔细斟酌，不宜过分铺张。依臣妾之见，可安排几位高位嫔妃、公主皇子随行，其余低位份宫人，留紫禁城值守，照看各处宫室。”

这是宫中一贯的章程。皇后此言一出，不少低位嫔妃神色黯淡，暗自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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