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寿康宫锋辩（2/2）

今日对峙，她没有输。她点出馨妃从中挑拨，把一部分罪责分担出去，又以隆科多旧事反击，封住太后诘问。可她心知肚明，她与太后之间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彻底撕碎了。只是太后终究不会真正动她——乌拉那拉氏的后位，只能由乌拉那拉氏女子执掌。

眼下需要提防的人，甄嬛、馨妃，还有圆明园里即将上演的无数风波。

凤轿缓缓起行，折返景仁宫。宜修靠在轿壁闭目养神，思绪不曾停歇。太后留守京城，利弊各半。少了头顶的约束，行事更为自由；可太后留在宫中，难保暗中布局牵制自己。离宫之前，她必须彻底清理寿康宫安插的眼线。

咸福宫西侧暖阁敞着窗，穿堂清风缓缓驱散盛夏闷热。

敬妃是此处主人，早早备下清茶与点心。一碟藕粉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壶新沏龙井，茶香清冽，与窗外栀子花香缠绕相融。甄嬛自永寿宫偏殿赶来，端妃也如约赴会。三人屏退贴身宫人，暖阁之内只剩彼此，斟茶倒水皆是敬妃亲自动手。

敬妃将茶盏推至甄嬛面前，又给端妃递上一杯，方才落座，压低声音道：“方才的消息你们应当听闻了。皇后从寿康宫出来时仪态如常，可我宫里宫女瞧见，她上轿脚步比往日急促三分，想来殿内定然争执激烈。”

端妃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神色淡然：“本就是意料之中。太后决意不随驾圆明园，皇后心中自然难以踏实。不过话说回来，太后不走，对我们也不全是坏事。”

“此话怎讲？”敬妃问道。

端妃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瓷沿：“太后坐镇紫禁城，皇后行事尚需顾忌几分。如今太后留守，皇后随驾前往圆明园，可谓天高皇帝远。此处的‘皇帝’，便是太后。到了园子里，皇后便是话语权最重之人，往后我们一举一动，都要加倍谨慎。”

敬妃轻轻叹气，摇起团扇：“我最忧心的正是这点。皇后本就把持六宫，如今少了太后制衡，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莞嫔妹妹，你怎么看？”

甄嬛许久未曾开口，安静听着二人交谈。她捧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浮沉的叶片上，似在出神。听见敬妃唤她，方才抬眸浅笑道：“两位姐姐所言都有道理。太后留或不留，我们守好自身本分便是。皇后再有权势，也不能无端问罪于人。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她便无从下手。”

“道理是这般道理，奈何总有人主动递上把柄。”敬妃若有所指，“祺妃一直盯着你不放，还有馨妃，平日里沉默寡言，心底盘算，无人知晓。”

甄嬛垂下眼睫，没有接话。她心中思虑，远不止祺妃与馨妃。

真正萦绕不散的疑虑，是当今圣上。

自重生归来，她一直在静静旁观，试图捕捉蛛丝马迹。前世的雍正，每逢端午必依礼制祭祀江神，从无懈怠。可今日端午大筵，面对萨满神偶，帝王面上平静，她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那绝非大清帝王该有的神色。

移驾圆明园一事同样蹊跷。前世雍正总会借着避暑筛选随行嫔妃，用以平衡后宫势力，今年却直接下旨全员随行，打破常年惯例。

可所有异样，仅仅是她的直觉，没有半分实据。每每她觉得快要触碰到真相，那些念头又如水面倒影，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是她重生之后记忆错乱？还是一切当真悄然变了？

她无从确定。这种感觉如同独行漆黑长廊，只能伸手摸索墙壁，偶尔触到一处凹陷，心生警觉，细细探查，却仅仅只是一道裂纹。反反复复，悬而不定。

“莞嫔？”敬妃出声唤她，“在想什么，喊你两声都没有回应。”

甄嬛回过神，歉然一笑：“没什么，只是在思索圆明园的住处安排，不知皇后会如何分派我们居所。”

端妃望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思索，却没有追问，只淡淡道：“无外乎那几处院落。九州清晏旁的水榭向来分给高位嫔妃，我们多半依旧住在往日园中的住处。”

敬妃接话道：“居所好坏我不在乎，只求离皇后住的桃花坞远些就好。先前驻园时住处临近皇后院落，日日听得那边晨昏定省的动静，实在烦扰。”

端妃难得弯了弯唇角：“那你可得好好求一求皇后，让她把你安置得远些。”

“求她？”敬妃翻了个白眼，“我只盼她尽量看不见我。”

三人说笑几句，气氛稍稍松弛。可甄嬛心底那团疑云，依旧未曾散去。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借着动作掩藏心绪。不久后的百禄宴，她要在帝王面前再舞一曲惊鸿舞。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试探。

倘若他看见相似的眉眼、熟悉的舞蹈，神情痴迷一如往昔，那她便可说服自己，一切只是她多虑。

可倘若……

她不敢继续深想。

“说起来，”敬妃转了话题，“听闻这次圆明园百禄宴，除了为弘曕、灵犀庆贺百日，还要一并安排几位皇子进学。弘时、弘历都要调换居所，就连胧月也预备开蒙了。”

端妃颔首：“胧月虚岁五岁，确实到了开蒙之时。敬妃你要多上心，启蒙师傅至关重要，性子严苛过度，反倒容易吓着孩子。”

敬妃正色道：“我早已留意此事，只是尚未敲定人选。莞嫔妹妹，你可有什么建议？”

甄嬛思索片刻：“胧月年纪尚幼，不必急于苦读。寻一位脾气温和、有耐心的师傅，先教识字辨礼即可。”

“说得有理，我再细细挑选。”

端妃抬眼望向窗外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要回去照看温仪服药。这孩子一入夏便食欲不振，太医开的健脾汤药，每次总要哄许久才肯喝下。”

敬妃笑道：“你太过疼惜她。小孩子哪有不抗拒吃药的，等胧月长大，你也要体会这份难处。”

端妃摇头轻叹：“到时候你便明白了。”

三人互相道别，在暖阁门口分开。敬妃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脸上笑意缓缓敛去，一声轻叹，转身回屋吩咐宫人收拾茶点。

甄嬛沿着宫道折返永寿宫偏殿，福子紧随身后。途经御花园，夕阳余晖铺满花木，镀上一层暖金。归巢雀鸟在枝头啼鸣，热闹喧嚣。

甄嬛停下脚步，望向远方天际，朦胧间能看见圆明园的轮廓隐在暮色之中。

“娘娘在看什么？”福子轻声询问。

甄嬛没有回头，语声轻淡：“在看前路。”

“前路？”

“嗯。”甄嬛目光飘忽，“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路。”

福子识趣没有追问，静静立在她身侧相伴。

晚风裹挟荷塘清香扑面而来。甄嬛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稳步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