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寿康宫锋辩(1/2)
端午暑气蒸腾,寿康宫内静悄悄的。
竹息执着一柄素白团扇,立于榻边轻轻为太后扇着风,口中低声说着宫中细碎琐事——御膳房新进的蜜渍梅子酸甜可口,太医院送了新配的消暑丸来,寿康宫的栀子花开得正好。太后斜倚铺着凉席的软榻,指尖漫捻佛珠,眉眼沉沉,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暗花纱衫,鬓边簪着一支素银扁方,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瞧着倒不像皇太后,更像寻常人家的老太太在度夏。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悠长的通传声,拖得长长的尾音穿透暑气传入殿中:“皇后娘娘驾到——”
太后捻珠的手微微一顿,睁开半阖的眼睛,侧首对着竹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你听,皇后好大的架势。”
竹息垂首,手中团扇的节奏不乱,却也不敢接下半句话。她伺候太后多年,深知太后与皇后之间的暗流涌动,此刻最好的应对便是缄默。
殿门被宫人从外头推开,一股热浪趁机涌入,旋即又被殿内的凉气压了下去。宜修缓步踏入殿中,一身杏黄色绣牡丹凤凰纹的朝服,发间簪着赤金点翠的凤钗,通身气派端庄华贵。她行至太后榻前丈许处站定,依宫中规矩端正屈膝,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礼,声音平稳:“皇额娘万安。”
太后眼皮都未曾抬起,仿佛面前根本没有这个人一般。她慢悠悠地捻着佛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吐出几句话,语气淡漠疏离,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必多礼,皇后万安即可。老婆子安不安,不必皇后放在心上。”
空气骤然一凝。
侍立在角落的宫女太监尽数屏息,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墙缝里去。殿内分明放着冰鉴,却仿佛比外头还要闷热几分。
宜修屈膝的身姿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她缓缓直起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中宫仪态,看不出半分不悦,仿佛太后的话不过是寻常寒暄。她从容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殿中凝滞的气氛:“方才端午大筵之上,皇上下旨,不日六宫尽数移驾圆明园避暑。皇上命臣妾前来问询皇额娘,是否愿意一同前往。若是成行,寿康宫器物臣妾即刻安排宫人规整;若是不愿奔波,宫中也会留下妥当人手好生伺候。”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宜修脸上。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像是能剖开人的皮肉直直看到骨头里去。她盯着宜修看了半晌,忽地一声冷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皇上宽厚,只是皇后,切莫以为所有人都瞧不透你的心思。沈眉庄是如何香消玉殒,你心知肚明。你统摄六宫,容不下任何身怀子嗣的嫔妃,步步构陷、机关算尽,长此以往,后宫永无宁日!多行不义,必自毙!”
宜修面色不变,语调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只是话锋微微一转,不再一味自辩:“皇额娘认定一切皆是臣妾谋划?传话挑动沈眉庄心绪之人乃是馨妃。可话说回来,若非沈眉庄自身不守宫规,做出那般难以启齿之事,旁人再如何挑拨,终究无从下手。说到底,是她自食恶果。臣妾身为中宫,秉公处置,何错之有?”
“传话之人是馨妃,你便推得一干二净?”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缓缓直起身来,手中的佛珠搁在一旁,双手撑着榻沿,目光如炬地逼视着宜修,“你倒是会往自己身上撇干净。你以为哀家不知道你那些手段?你默许馨妃行事,暗中顺水推舟,坐收渔利。沈眉庄怀着孩子,本就胎气不稳,偏偏听闻莞嫔遇险的消息,心神大乱动了胎气当场晕倒。这一环一环,你敢说全然与你无关?”
宜修垂眸不语,神色恭顺,却透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太后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以为把一切推给馨妃,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哀家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后宫里的弯弯绕绕,什么手段没见过?你这一套,骗得了旁人,骗不了哀家!”
宜修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太后对视:“皇额娘若执意这般揣测,臣妾也无从辩驳。只是沈眉庄与温实初私相往来乃是铁证,敬事房彤史、慎刑司供词样样俱全,绝非凭空捏造。”
“你——”太后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一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盯着宜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中的怒意一层层往上涌。她忽然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反正你做这样害人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你的亲姐姐纯元皇后怎么死的,你比哀家清楚。”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所有人的心上。
角落里的宫女太监们脸色刷地白了,有几个胆小的腿肚子开始打颤,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竹息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扇风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摇了起来。
宜修的脊背微微一僵。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若非一直盯着她看,几乎察觉不到。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藏在广袖下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攥紧了。纯元——这个名字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禁忌,是她多少年来刻意回避、不愿触碰的伤口。如今被太后当着满殿宫人的面揭开,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活生生撕开了一层结了痂的伤疤,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旧创。
她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寂静像是凝固了一般,连冰鉴融水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宜修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冷意,像是冰层底下暗流涌动的河水:“既然皇额娘清楚这一点,也应该清楚,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乌拉那拉氏家族。以姐姐这样软的性子,根本不能统辖后宫,更不能弹压嫔妃左右平衡,这样的事只有臣妾做得到。皇额娘想一想,若是姐姐还在,她能压得住华妃那样的跋扈之人吗?她能料理得了沈眉庄这样的丑事吗?她能让六宫安稳、不让皇上烦心吗?臣妾不敢说自己做得有多好,但至少,臣妾替乌拉那拉氏守住了这座后位。”
“你倒是事事拿家族做挡箭牌。”太后厉声打断,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你口口声声为了乌拉那拉氏,可你看看你做的那些事,默许旁人兴风作浪,借刀杀人,哪一件不是在给乌拉那拉氏积祸?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一辈子?等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你以为乌拉那拉氏还能保得住你?”
宜修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她知道太后今天是铁了心要跟她算总账了。从沈眉庄到纯元,太后手里攥着她的把柄,一件一件往外抖。可她不能慌,也不能退。一旦她在这里示弱,太后就会得寸进尺。
她抬眸,直视太后,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人看了心底发寒。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皇额娘病重多时,实在不必再为臣妾操心,还是好好养病要紧,以免皇上又要疑心,是因为隆科多的缘故,才使得皇额娘凤体抱恙。”
一语落地,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太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真正肉眼可见的惨白,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宜修,瞳孔剧烈收缩。她的手紧紧攥着榻边的锦褥,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隆科多。
这三个字是太后这辈子最大的忌讳,是她用尽半生力气想要埋葬的往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宜修偏偏在此刻,当着满殿宫人,将旧事翻出。
内侍宫女们吓得双腿发软,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有人额头抵着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有人瑟瑟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竹息握着团扇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也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陷入漫长的死寂。
太后和皇后就这样对视着,隔着几步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良久,太后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拼命压制翻涌的情绪。再度睁眼时,怒火褪去大半,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无奈。声音沙哑,仿佛骤然苍老:“你果然越来越像个皇后的样子了。”
语气复杂,嘲讽、无奈、悲哀交织,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太后顿了顿,缓缓叮嘱:“哀家希望你能够坐稳皇后的位子,但更要记住,做人做事都要留有余地,赶尽杀绝终会自断后路。”
宜修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她从容屈膝,声音恭顺得体:“多谢皇额娘教诲。若无别的吩咐,臣妾先行告退,皇额娘好生安养。圆明园避暑一事,皇额娘意下如何?”
太后冷冷一瞥:“哀家年岁已高,受不住盛夏路途颠簸,便留在紫禁城,不随众人前往圆明园。”
“臣妾遵旨。”
宜修从容屈膝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向殿门。步伐不疾不徐,腰背挺直,凤钗流苏轻轻晃动,依旧是无可挑剔的中宫仪态。
跨出殿门,燥热晚风扑面而来。她在门槛处微微一顿,广袖之下,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白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