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秋肃(1/2)
时已深秋,晨起便觉寒气侵人。但皇后宫中的请安礼,无论风雨寒暑,从未有过一日懈怠。各宫嫔妃,无论位份高低,只要身子还走得动,便都得在卯时三刻前,穿戴齐整,齐聚景仁宫正殿。
天光尚是蒙蒙的灰蓝色,景仁宫前的宫道和庭院里,已停满了各色软轿、肩舆。宫女太监们垂手侍立,屏息静气,只有衣袂摩挲和环佩轻碰的细微声响,衬得这晨间愈发肃静。空气里除了清冷的秋意,似乎还弥漫着另一种无声的张力——自打碎玉轩那位诞下龙凤双胎,却痛失公主,只余一位阿哥,偏又因“御前失仪、言语无状”被皇上斥责禁足,恩宠大不如前后,这宫里的风向,便一日紧过一日,像这天气,寒意是渐渐沁到骨头缝里去的。
端妃依旧称病未来,只遣了贴身宫女来告罪。敬妃到得早,坐在左下首第一位,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欣贵人、贞嫔、康常在等低阶妃嫔也陆续到了,各自按位份坐下,彼此间眼神偶尔一碰,又迅速分开,殿内只闻细微的窸窣声,无人高声言语。
直到外头太监一声通传:“馨妃娘娘到——怡妃娘娘到——”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投向殿门。
安陵容——如今的馨妃,扶着宫女的手,款步而入。她穿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宫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鹅黄缎面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支素雅的珠花,衬得那张清秀小脸愈发楚楚。她低眉顺目,脚步轻悄,向皇后宝座方向盈盈一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声音轻柔婉转,如出谷黄莺。
几乎是与她前后脚,另一道略显急促却带着鲜明存在感的脚步声踏入殿内。瓜尔佳文鸳——新晋的怡妃,一身玫瑰紫蹙金海棠鸾鸟纹宫装,外头披着件极为惹眼的石榴红缂丝灰鼠斗篷,满头珠翠,光华夺目,尤其是发间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牡丹大簪,在殿内烛火映照下,几乎晃人眼。她眉目本就艳丽,今日更是精心描画,眉飞入鬓,唇点朱丹,顾盼间神采飞扬,与安陵容的柔顺低调,形成鲜明对比。她草草向上一福,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娇蛮劲:“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今儿气色真好!”
宝座之上,宜修早已端坐。她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缎绣云龙纹吉服袍,头上是整套的赤金点翠九龙九凤冠,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脸上薄施脂粉,唇角噙着一抹温和得体的浅笑,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在安陵容身上微一停顿,笑意深了些:“都起来吧。馨妃身子弱,如今秋凉,更要仔细些。”又对瓜尔佳文鸳道:“怡妃今日这身打扮鲜亮,看着就叫人心里头欢喜。”
安陵容忙又福身,细声细气道:“谢娘娘关怀,臣妾谨记。”瓜尔佳文鸳则掩嘴一笑,眼波流转:“能得娘娘一句‘欢喜’,臣妾这衣裳就算没白穿!”说着,自顾自走到安陵容上首的位子坐下——她晋封怡妃,位次已在安陵容之前。
两人落座,殿内气氛似乎活络了些,但也只是表面。低低的交谈声响起,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关于天气,关于衣裳首饰,关于宫中新开的菊花。谁都不去碰那个最敏感的名字,仿佛那是一个禁忌,一块烧红的炭。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就在晨钟将将敲过,众人以为今日请安又将在这般粉饰太平中度过时,殿外再次传来通传,这一次,声音似乎都比往常低了几分,带着某种小心翼翼:
“莞嫔娘娘到——”
所有的低语,瞬间消失了。
殿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同情,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射向殿门。
甄嬛扶着身边宫女白露的手,一步步走了进来。她穿着身天水碧的宫装,颜色极淡,近乎月白,只在衣襟袖口绣着疏落的缠枝莲纹,外头罩着件半旧的玉色缎面夹棉披风,浑身上下素净得不见半点鲜亮颜色,连头上也只簪着两支素银簪子并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她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显得弱不胜衣,脸上脂粉未施,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深幽幽的,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平静之下,是耗尽了所有生气与波澜的枯寂。她微微低着头,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在妃嫔座位之后、贵人之前的空位上,缓缓跪下,声音干涩沙哑,不复往日的清越:“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冰雪压弯了枝干,却不肯彻底折断的竹子。那身素淡到极致的装扮,那朵刺眼的白花,无一不在提醒着众人,她刚刚经历丧女之痛,也刚刚从禁足的阴霾中走出,如今的位份,更是今非昔比。人人都知道,那场龙凤双生,几乎是拿她的命换来的——血崩、昏厥,碎玉轩里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太医进进出出忙了整夜,才勉强将她母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不成想,公主到底没留住,只余下一位六阿哥。
庭院里,小德子垂着手站在廊下,他是碎玉轩如今唯一还能在宫里头走动几分的内监。自打崔槿汐死了,浣碧死了,小允子也死了,碎玉轩的旧人几乎凋零殆尽,只余下他这半路来的小太监,还算忠心地守在莞嫔身边。此刻他望着正殿那道紧闭的朱漆门,掌心全是汗。
宜修的目光落在甄嬛身上,那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惜与包容,仿佛一位慈悲的长者,看着不懂事却已受尽磨难的孩子。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莞嫔,你身子尚未大好,何必拘这些虚礼。快起来吧。”宜修的声音柔缓,带着关切,“剪秋,给莞嫔看座,垫上厚些的垫子。”
立刻有宫女搬来绣墩,放在贵人位次之前,铺上软垫。甄嬛又磕了个头,才在白露的搀扶下,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慢慢走到那绣墩前坐下。那位置,比她从前为妃时靠后了许多,显得孤零零的。她坐下后,依旧微垂着头,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仿佛对周遭一切目光、一切暗流都无知无觉。
殿内重新有了声响,但比之前更微妙,更压抑。众人似乎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甄嬛,安慰显得虚伪,无视又太过刻意,于是只能将目光更多地投向宝座上的皇后,或是低头摆弄自己的绢子、茶杯。
偏生有人不肯让这潭水继续沉寂下去。
一声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得意的轻笑,自怡妃瓜尔佳文鸳的方向传来。她手里把玩着一柄赤金嵌宝的护甲,目光斜睨着下首那个素淡的身影,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哟,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莞嫔。多日不见,本宫险些没认出来。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可真是‘别致’啊。知道的,是说妹妹痛失爱女,心伤难抑;不知道的,还当妹妹是对皇上、对皇后娘娘心存怨怼,在这合宫请安的好日子里,故意穿成这样来触霉头呢!”
她刻意咬重了“妹妹”和“嫔”字,将那身份落差强调得淋漓尽致。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不少妃嫔脸色微变,偷偷觑向上首的皇后和低头不语的甄嬛。敬妃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欣贵人则低下头,掩饰嘴角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甄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但她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那原本就苍白的唇,抿得更紧了些,几乎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安陵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柔声道:“怡妃姐姐说笑了。莞嫔妹妹骤失爱女,心中悲痛,穿着素净些也是人之常情。皇上和皇后娘娘宽厚仁德,体恤下情,怎会怪罪?”她这话听着像是为甄嬛开脱,实则将“悲痛”、“素净”坐实,更点出了“皇上皇后宽厚”,无形中垫高了瓜尔佳文鸳指责的台阶——若皇上皇后不“宽厚”,那甄嬛此举,岂非当真是“心存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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