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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秋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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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尔佳文鸳得了“鼓励”,下巴抬得更高,语速更快,那娇脆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馨妃就是心善,总把人往好处想。可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合宫请安是何等庄重场合?岂能由着性子胡来?再说——”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刀子般在甄嬛单薄的身形上刮过,“痛失爱女固然可怜,可妹妹也别忘了,你虽折了一个灵犀,身边到底还有六阿哥呢!那可是你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双生儿子!不为别的,就为六阿哥着想,妹妹也该振作些,打扮得喜庆精神些,好为六阿哥祈福积福才是!整日这般哭丧着脸,穿得跟戴孝似的,知道的说是丧女之痛,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对皇上、对皇后娘娘、对咱们大清有什么不满呢!知道的,说妹妹是伤心过度,失了分寸;不知道的,还当妹妹是仗着生过皇子,恃宠而骄,连宫规礼法都不放在眼里了!前些日子御前失仪,冲撞龙颜,以致被皇上责罚、降了位份的教训,妹妹难道这么快就忘了不成?”

这一连串的话,又快又急,句句戳心,字字诛心。不仅指责甄嬛穿着不吉,不敬皇后,不守宫规,更暗指她借丧女之由怨怼君上,甚至将之前的“失宠被贬”也拉出来鞭挞,最后还扯上了“恃宠而骄”——可谁不知道,如今的莞嫔,哪里还有半分“宠”可恃?那“仗着生过皇子”几字,更是恶毒,直戳甄嬛痛处——她能生下六阿哥,是拿女儿的命换来的,这份“功劳”,她自己只怕宁可没有。

殿内空气几乎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甄嬛。连敬妃都忍不住抬眼,担忧地望过去。

甄嬛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却燃起两簇幽暗的、冰冷的火苗。她没有看瓜尔佳文鸳,而是将目光,缓缓地、平静地,投向了宝座之上,那个始终端坐着,面带慈悲微笑,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的皇后。

“怡妃娘娘,”甄嬛开口,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不高,却字字清晰,“嫔妾丧女,心如刀割,穿素服,戴绒花,是为祭奠我那与六阿哥一同落地、却未能留住的小女儿。一片为母者的哀思,天可怜见。皇上与皇后娘娘仁厚,体恤下情,并未因此责难。莫非在怡妃娘娘看来,为人母者痛失骨肉,连这一点哀戚的表示,也是错了?也是不敬皇上,不敬皇后,不守宫规了?”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皇后,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至于‘恃宠而骄’……嫔妾愚钝,不知如今,还有何‘宠’可恃?又有何‘骄’可倚?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皇上责罚,是嫔妾言行无状,咎由自取,嫔妾日夜反省,不敢或忘。倒是怡妃娘娘您——”

她的眼珠终于转向瓜尔佳文鸳,那目光冷冽如冰,看得瓜尔佳文鸳心头莫名一凛,“您如今圣眷正浓,风头无两,更该谨言慎行,为六宫表率。如此咄咄逼人,揪着一位失子丧女的嫔妃的衣衫打扮不放,传扬出去,知道的,说娘娘您心直口快;不知道的,还当娘娘您……得势不饶人,有失妃德呢。”

“你!”瓜尔佳文鸳没料到甄嬛竟敢当众顶撞,还反将她一军,顿时柳眉倒竖,俏脸涨红,霍地站起身,指着甄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本宫!”

“嫔妾不敢。”甄嬛复又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嫔妾只是就事论事。怡妃娘娘若觉得嫔妾所言不妥,嫔妾……愿听皇后娘娘训示。”她将问题,轻飘飘地,抛回了始终端坐不语、仿佛局外人的皇后身上。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宜修身上。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瓜尔佳文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宝座之上,宜修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身为中宫之主不得不主持公道的责任感。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紫檀木几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好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无形的躁动,“怡妃,莞嫔,都少说两句。本是姐妹相聚请安的好日子,何苦为些言语小事起争执?”

她先看向瓜尔佳文鸳,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怡妃,你心直口快,本宫是知道的。只是莞嫔新遭丧女之痛,心绪不佳,穿着素淡些也是情有可原。你既为妃位,理当体恤姐妹,宽厚为怀,怎能如此言辞锋利,徒惹口舌是非?”

瓜尔佳文鸳不甘地咬了咬唇,但在皇后平静的目光注视下,终究不敢再造次,悻悻地福了福身:“是……臣妾知错,臣妾也是一时心急,见莞嫔妹妹如此消沉,怕她伤了身子,又恐失了礼数,才……才言语失当。请皇后娘娘恕罪。”这话说得勉强,认错也认得心不甘情不愿。

宜修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甄嬛,那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怜惜:“莞嫔,怡妃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有几分道理。你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你生下龙凤双胎,本是多大的福气,虽折了一个灵犀,到底还有六阿哥在你身边。你若总沉湎悲伤,于你自身无益,于六阿哥……只怕也非福气。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为了六阿哥,你也该打起精神来,谨守本分,静心度日,皇上……总会看到你的好。”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处处关怀,既安抚了咄咄逼人的怡妃,又“教导”了失意消沉的莞嫔,更隐含了“皇上并未完全厌弃”的暗示,给了甄嬛一丝渺茫的希望,也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信号——皇后,依旧是那个公正、仁厚、顾全大局的中宫之主。

甄嬛缓缓站起身,又缓缓跪下,朝着宜修的方向,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血色,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冰冷火苗,似乎被一层更深的、认命般的灰暗覆盖了。“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谢娘娘……体恤。”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罢了,都起来吧。”宜修摆摆手,脸上重新浮现那雍容得体的浅笑,“今儿天凉,都早些回去歇着,仔细身子。散了吧。”

“臣妾等告退。”众妃嫔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瓜尔佳文鸳狠狠瞪了依旧跪坐在地上、似乎一时无力起身的甄嬛一眼,冷哼一声,扶着宫女的手,昂着头率先走了出去。安陵容经过甄嬛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侧脸和那朵刺眼的白绒花上一掠而过,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敬妃走在最后,经过甄嬛身边时,停下脚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低声道:“地上凉,妹妹快起来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叹息。

甄嬛借着她手臂的力道,慢慢站起身,对着敬妃勉强扯出一个极淡、极虚幻的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白露连忙上前,牢牢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

众人散去,景仁宫正殿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宜修依旧端坐在宝座上,目送着最后一个妃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方才甄嬛跪坐过的地方,那里光洁如镜,仿佛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

剪秋轻手轻脚地上前,低声道:“娘娘,莞嫔她……”

宜修放下茶盏,拿起一旁的玉如意,轻轻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飘散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秋日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到底是年轻,经不住事。”她淡淡道,目光转向窗外那株叶子已落尽大半的梧桐,“一场霜,就打成这样。往后,且有的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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