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乌雅氏崩逝(2/2)
许多年前,姑母也是这样替她理鬓发,对她说:“宜修,进了这道宫门,你就是皇后了。乌拉那拉氏往后的荣光,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那时她听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只知道姑母是这宫里唯一向着她的人。如今,连这个人也没有了。
宜修直起身,对竹息道:“灵堂的事,你安排吧。”
竹息红着眼眶福了福身:“是,娘娘。”转身出去安排了。
宜修没有再看榻上。她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在雨中奔走布置灵堂的宫人,心里一片冰凉。太后一死,后宫里再没有人能替她压阵了。前朝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后宫那些蛰伏着爪牙的对手,皇帝心里那些她始终看不透的心思——从今往后,都要她一个人去应付了。
她垂下眼帘,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消息传遍六宫的速度比秋雨还快。
安陵容在延禧宫接到消息时,手里正捧着一盏热茶。她低头静了片刻,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对宝鹊道:“更衣,去寿康宫哭灵。”
她用的是“哭灵”,不是“奔丧”。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悲喜,只是平平地陈述一件要做的事。宝鹊伺候她换上素服,解下钗环,全程不敢多说一句话。
安陵容走进寿康宫灵堂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眼眶通红,泪痕未干,跪在众妃之中,哭得克制而安静。她伸手拭泪的时候,从指缝间朝皇后的方向掠了一眼。宜修跪在最前列,背脊挺直,哭得无声。安陵容收回目光,又低下头去,继续哭。
祺妃哭得最响。她跪在端妃身侧,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两道门槛都听得见:“太后娘娘——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引得周围几个低位妃嫔也跟着放声了一会儿。端妃跪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也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敬妃则哭得几乎站不稳,由宫女搀着,帕子捂着脸,肩膀颤了又颤。
只有宜修,始终没有哭出声音。
她跪在灵前,替太后烧着纸钱。纸灰在殿内飘散,落在她素白的衣袖上,又滑落下去。她的眼眶是红的,脸颊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石头刻的,连烧纸钱的动作都缓慢得极有规律,一页一页,一片一片送进火盆里。
安陵容隔着半殿的人群看着她,忽然懂了什么,垂下头去,没有再往那边看。
玄凌在乾清宫后殿独自坐了很久。
前朝的消息已经报了一圈:礼部如何操办丧仪,钦天监如何择吉日,各宫各院的举哀时辰如何安排。他听着,点头,批复,没有多说一个字。等人都退尽了,他望着窗外秋雨未尽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有人奏请要不要将太后的梓宫暂且停在寿康宫,等十四阿哥回京见最后一面。玄凌提笔,批了一个“准”字。
他知道老十四赶不上见活着的太后了,但至少,让他见一见灵前的梓宫罢。
灵堂的烛火从白日点到深夜。
宜修跪足了整日,双膝已经疼得没有知觉,却没有起身。竹息端了一盏参汤过来,低声劝:“娘娘,您进一口吧。明日还要守灵,娘娘若倒了,这边更没人撑着了。”
宜修接过参汤,喝了两口,将碗递回去。她看着灵前那张描金绘彩的棺木——太后已经收敛入棺了,面容被寿衣和锦被盖住,再也看不见了。
“竹息。”她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娘娘。”竹息应着,走近一步。
宜修却没有往下说。她看着棺木前那盏长明灯,看了一会儿,才道:“景陵那边,派人去了么?”
竹息低声答:“昨儿夜里就派人快马去了。从景陵到京城,最快也得两三日。十四爷……怕是赶不上见太后最后一面了。”
宜修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重新低下头,捻着手里的佛珠,继续为太后续香。
灵堂外,又下起雨来。深秋的雨夹杂着寒气,落到地上便凝成薄薄一层冷意。宫人们缩着脖子往来穿梭,将白灯笼一盏一盏挂上宫檐。寿康宫的红墙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深沉,像一面暗红色的墙,把生与死隔成两半。
夜渐渐深了。守灵的妃嫔们一批批换下去,宜修却始终没有动。直到后半夜,竹息再次来劝,她才缓缓起身,双膝僵得几乎站不稳,扶着竹息的手缓了半晌,才走出灵堂。
她没有回寝宫,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灵堂里的长明灯出神。灯光在雨夜里朦胧而执拗地亮着,像太后那双浑浊却始终不肯彻底阖上的眼睛。
她想起太后临终前对她说的那句话:“你坐稳你的位置。别让任何人……动你。”
宜修在雨中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眼角的湿意逼回去。她看着那盏灯,在心里轻轻地、一字一字地答了一句:姑母,您放心。您叫臣妾坐稳的位置——臣妾会坐稳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雨中。夜色浓稠,雨声细密,将整个紫禁城笼在一片肃穆的寂静里。寿康宫的红墙在她身后渐渐远去了,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心里有一堵墙塌了,又有一堵墙立了起来。
往后,没有人再能替乌拉那拉氏周全。往后,要全靠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