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乌雅氏崩逝(1/2)
深秋的雨下了一夜,冷得不像话。
五更天时,寿康宫的门被拍响了。报信的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乾清宫阶前,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声音抖得不像样子:“太后娘娘……不好了,请皇上速往寿康宫!”
玄凌正在案前批阅奏折,一夜未眠。他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听见这话,放下朱笔,没有多问一个字,大步向外走去。李长抱着大氅追上来,替他披上,又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备轿,越快越好。但玄凌没有等轿子。他踩着积水,一路疾行,袍角很快便湿透了。李长举着伞跟得踉跄,几乎小跑着才追上他的步子。
寿康宫比往常更冷。廊下挂着的白灯笼在风雨里晃荡,光晕一明一灭,像随时会被浇熄。殿门大敞着,药气混着雨腥扑面而来。太医跪满了外间,额头抵着地砖,无人敢抬头。宫女太监伏了一地,低低的压抑哭声此起彼伏,像秋夜里断续的虫鸣,只叫人心头发沉。
玄凌一踏进内殿,便看见了榻上的太后。
她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了。寿衣已经整整齐齐地穿好——那是宜修守到后半夜,见情形不好,亲手替太后换上的。此刻她跪在榻边,素衣素髻,面色苍白如纸,眼睛红得厉害,却强撑着没有落泪。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来,看清是玄凌,便轻轻松开了太后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榻前的位置。
玄凌走到榻边。
太后还睁着眼,但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什么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剩最后一点残余的暖光。她的呼吸极浅极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耗尽了全身力气。但当她感知到榻边有人坐下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极慢极慢地,落在玄凌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嘴角极轻地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薄,薄得像秋霜落在枯叶上,稍一碰就会碎。但玄凌认得那个笑。她在等的人终于来了。她惦记的事,先前已经得到了应允。她仿佛可以安心走了。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玄凌俯身凑近,只听见她喉咙里漏出一点极微弱的、混沌的气音,辨不分明,像是“老十四”,又像是“好”。他再要细听,那气音已经断了。
太后阖上了眼。
手,无力垂落。
“皇额娘!”宜修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强忍了整夜终于破开一道口的颤抖。她扑到榻边,握住太后垂落的手,那只手还微微温着,指节却已经软了,像一段被抽去骨头的绸子。
“皇额娘……”她又唤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仿佛她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应她了。
寿康宫的哭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竹息伏在榻边,终于哭出了声。她哭得压抑,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不敢放声。满殿宫人跪在地上,哭着磕头,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太后娘娘”。外间廊下的太监也跟着跪了下去,哭声一层层传远,从寿康宫的院子里漫到宫道上,像秋雨一样层层叠叠地落下来。
乌雅成璧,驾崩了。
宜修跪在那里,没有哭出声音。她低着头,握着太后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雨点敲在窗棂上,密如鼓点,那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却空洞得像一个回声。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姑母牵着她的手走过寿康宫的门槛,告诉她:进了这座宫墙,就没有回头路了。那时姑母的手是暖的,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用力。如今她握着的这只手,已经凉下去了。
她松开手指,将太后的手轻轻放回榻边,又替太后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白发,才直起身来。
玄凌站起身,面向殿内跪伏的众人。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却压在满殿哭音之上清清楚楚传了出去:“太后薨逝。传旨文武百官,行国丧之礼。自即日起,二十七日停嫁娶,百日停作乐。各宫各院,按制持服。”
“遵旨。”李长跪着接旨,膝行两步,起身快步向外走去传讯。
殿内的哭声更重了一层。玄凌没有再看榻上,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宜修一眼。宜修还跪在榻前,没有哭出声,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碑。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冷雨扑面而来。
寿康宫的院子里,乌泱泱跪了满地的宫人太监,在雨中伏头痛哭。秋雨落在他们背上,将深色的宫服洇成一片一片深渍。白灯笼在檐下摇晃,映着湿漉漉的青砖地,像一条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玄凌从他们中间穿过,雨打在他肩上,很快浸透了大氅。
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阶前才站定,望着灰蒙蒙的天色出神。
李长已传旨回来,撑了把伞小跑着迎上来,举过玄凌头顶,低声道:“皇上,先回乾清宫避避雨吧。”
玄凌没有答话。他在雨中站了好一会儿,才问:“允禵到哪了?”
“已派人快马去请了。从景陵到京城,最快也得两三日。”
玄凌没有再问。他望着云层后透出的那一线灰白的天光,沉默良久,转身向乾清宫走去。雨还在下,李长举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没有再说话。
寿康宫内,哭声未歇。
宜修还跪在榻前。她看着太后安详的面容,忽然伸出手,极轻地从太后额头拂到下颌,指尖几乎没有碰到皮肤。收回来时,她低低唤了一声:“姑母。”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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