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残烛(1/2)
寿康宫的烛火比别处暗。
宫规上太后寝殿十二支银烛,一盏不许少,可烛火映在那层层叠叠的帐幔上,总像是被吸走了光。满殿只余昏黄一片,连角落里那尊铜鎏金仙鹤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烟痕,都显得懒怠而滞重。
药气浓得化不开。从早到晚弥漫在每一道门缝里,连廊下经过的宫人都要屏着呼吸快步走过,生怕沾上那口将死之气。
太医们已退到外间歇着,垂首敛目,换了两轮方子,脉案记了三页纸,可谁也不敢把“准备后事”四个字说出口。只有竹息心里清楚,早在三日前太医们私下会诊时,就已经是残烛将尽了。那时她侍立在屏风后,听见那句“娘娘思虑过重,心血耗尽”,便知道大限不远了。
她什么都没说,照旧每日替太后擦身、喂药、换被褥,连手上的力道都与从前一般轻重。只是夜里守着太后的烛火时,会不自觉地去摸袖中的帕子。
玄凌坐在榻边那张紫檀木圈椅上,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他坐的姿势很正,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像在御书房听政那样端正。竹息轻声劝他回宫歇息,被摆摆手挡了回去。他这样坐在太后病榻前,外头的人看了要说一声皇帝纯孝,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与这位皇额娘,并没有那样深的母子情分。
血缘是这具身体的,不是他的。
他原是紫禁城的过客,大周朝的天子,睁眼醒来便成了大清的雍正。这具身体的母亲,寿康宫里的乌雅氏,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算得上熟悉的妇人。他照规矩晨昏定省,照规矩床前侍疾,是因为皇帝该这么做,而不是因为心里那股被烛烟熏出来的酸涩。
倒是太后偶尔清醒时的眼神,会让他想起另一个人来。
他的母后朱成璧
他垂下眼帘,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太后又一次从昏睡中惊醒过来时,先动了动嘴唇。竹息立时俯身凑近,侧耳听了半晌,直起身对玄凌摇了摇头:“娘娘说不了话,只是——”
“水。”玄凌说。
竹息一愣,随即应声去倒。玄凌却已伸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那只青瓷茶盏,试了试温凉,才单手托着太后后颈,极轻地喂了一口。太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想咽却又咽不动,水顺着嘴角滑下来,沾湿了枕巾。
宜修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在榻边站定,低声道:“皇上,药凉了正好入口,让臣妾来吧。”
玄凌没有松手。他托着太后的后颈,等着她把那口水咽下去,才慢慢将人放回枕上,接过宜修手中的药碗,又亲自舀了一勺。
宜修退后半步,没有争。
满殿宫人都低垂着眼,看皇帝亲手给太后喂药,谁也不敢出声。竹息站在帐幔阴影里,目光在玄凌和太后之间扫过,又落在宜修身上,片刻后收了回去。
太后喝了半碗药,精神似乎略好了些。她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先看见竹息,又看见宜修,最后落在玄凌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像在认人。
玄凌放下药碗,唤了一声:“皇额娘。”
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时,他几乎没有停顿。十年的光阴足够把这具身体的言语习惯磨进舌头里,早就不需要经过大脑。他叫得自然,像他本来就该这样叫。
太后没有回应。她枯瘦的手从被褥下缓缓伸出来,像是要够什么。玄凌将手递过去,她便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指骨,指尖发凉,却攥得极紧。
“你——”太后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字音,“你负了我。”
玄凌没有动。
“你答应过我的,选秀一过——你说过——”
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她的目光望着玄凌,却似乎透过他,望着别的什么人。玄凌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攥着袖子,没有抽手,没有说话。
竹息在屏风边低声说了一句:“娘娘梦魇了,说的是糊涂话。”
玄凌不置可否。
他知道太后说的人是谁——隆科多。这具身体的记忆里,那些片段清清楚楚:年少的乌雅氏与隆科多隔着宫墙传递的书简,那一段被帝王家碾碎的情意。后来隆科多死在太后手里——或者说,死在权力手里。亲手送出去的毒酒,成了她后半生最重的枷锁。
她这一辈子把情意和权力搅在一起,到死都分不清。
太后攥着他袖子的手忽然紧了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目光忽然清明了片刻,像秋夜最后一点星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她看着玄凌,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拼出几个字来:“老十四……”
玄凌俯身,贴近了些:“皇额娘说什么?”
“老十四……还好么?”
她问得极轻,却字字分明。
玄凌沉默了一瞬,答:“他守着皇考的梓宫,安分。”
太后仿佛松了一口气,攥着他袖子的手却仍没有松开。她望着他,嘴唇又动了动,这一回吐出的字更碎,玄凌屏息听了许久,才拼出完整的话:
“哀家死后……让他……替哀家守陵吧。”
玄凌看着她。
太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没有哀求,没有泪落,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他,等一个答复。
殿内静了下来。满殿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得见檐角的风声和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玄凌缓缓颔首:“朕应允。”
太后听见这话,紧绷多年的心结终于松了。她攥着玄凌袖子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眼中那点微光渐渐黯淡下去,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目光从玄凌脸上移开,缓缓转向帐顶,望着某个遥远的方向,又呓语般喃喃了一句:“他答应过我的……选秀一过……”
那声音很快便消散了。
太后重新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玄凌直起身,将太后的手放回被褥里。他坐回椅中,沉默地看着榻上那张塌陷的脸,没有开口说话。他坐了片刻,才将目光移开,像是忽然不知该看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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