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残烛(2/2)
宜修上前一步,将太后额边被冷汗洇湿的白发拢到耳后。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太后鬓角时停了停,随即收回手,对竹息道:“换一床干爽的寝衣来。”
竹息应声去了。
宜修直起身,抬眼看见玄凌正望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像烛火映在深潭水面上的倒影,只隔着一层水,触不到底。他每次这样看她的时候,宜修都知道,他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垂眸,后退半步,避开了那道视线。
“皇额娘方才说的,皇上答应了?”她问。
“嗯。”
宜修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榻边,替太后把被角掖好,动作不紧不慢。
玄凌忽然开口:“老十四的事,你怎么看?”
宜修直起身,沉默了片刻,才道:“皇额娘想见儿子,却也知道这辈子见不到了。能替老十四求一个替他守陵的差事,对皇额娘来说,大约是求一个心安。”
她没有替他做决定。没有说该放不该放,没有说如何放。她只是在陈述太后临终前那点心思,说完了便住了口,垂手立在榻边,像一株安静的花。
玄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将宜修半边侧脸笼进阴影里。烛火一跳,她的眉眼在光与影的边界处格外清晰,像一幅被炭笔画了一半的旧像。
鬼使神差地,玄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太后是宜修的姑母,也是纯元的姑母。血亲之间,眉目总该有几分相近罢?可他端详太后病容时,找不到一丝纯元的影子。老去的脸塌陷了,五官模糊成一团,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睛和一张干瘪的嘴。纯元若老去,大约不会是这个样子。
但宜修站在那里,烛火映着她的轮廓——她的眉、她的眼、她垂眸时那一瞬的弧度,每一处都精准地落在他心里那张画上。
纯元不会说方才那样的话。纯元的眉眼是软的,声音是软的,连心思都是软的,她只会说“皇上言出必践,既答应了皇额娘,便不应反悔”。可眼前这张纯元的脸,正用一双极清醒的眼睛看他,没有半分软意。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守着一张纯元的脸,听她说出和纯元大相径庭的话来。
但她说话的样子也很好看。他想。
“朕答应她,就没打算反悔。”他说,语气淡了下来,“只是怎么放、放多远,是另一回事。”
宜修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回榻边,探了探太后的额温,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心头往下沉了沉。烧成这样,怕是熬不过几夜了。
“竹息。”她唤道。
竹息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干爽的寝衣。宜修接过,亲自替太后换了,动作极轻极稳,连昏睡中的病人都没有被惊动。她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时,腰背有一瞬的酸麻——她在寿康宫守了整整三日了,睡不过两个时辰。
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玄凌已经起身,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寿康宫的院子角落里有一株老槐,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只干瘦的手。
“皇上该回宫歇息了。”宜修说。
“你比朕还累。”玄凌没有回头,“让竹息守着吧,你也回去。”
“臣妾再守一夜。”宜修说。
玄凌没有勉强。他回身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太后身上。太后在昏睡中皱起的眉头已经松开了些,呼吸依旧微弱,却比方才平稳了片刻。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方才那两句让她安心了。
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宜修一眼。宜修正背对着他,伏在榻边替太后理被角,烛光将她的背影映成一个极瘦的轮廓。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跨出了门槛。
夜风扑上来,带着深秋的寒凉。李长提着一盏宫灯候在廊下,见玄凌出来,躬身迎上:“皇上,回乾清宫吗?”
玄凌没有答话。他站在台阶上,回望了一眼殿内——隔着半掩的门扉,宜修依旧立在榻边,低头看着太后,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他看了片刻,忽然问:“李长,太后心里放的,到底是儿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长一愣,随即赔笑道:“太后娘娘惦记的自然是皇上和十四爷。”
玄凌没接话,抬步向夜色走去。李长提着灯跟在后面,心里打了个突。他在御前伺候了这些年,头一回听皇帝问这样没头没尾的话。他掂量了一下,没敢接,也没敢问,只将灯又往前递了递,照亮了脚下的一段路。
寿康宫殿内,宜修仍守在榻边。
太后昏睡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忽然又睁开了眼。这一回她的目光竟比方才清明了不少,从帐顶缓缓移下来,落在床边的竹息身上,又转向宜修。
“宜修。”她唤了一声。
宜修立时上前,握住太后的手:“皇额娘,臣妾在。”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记忆里。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哑:“你坐稳你的位置。别让任何人……动你。”
宜修眼眶忽然有些热了。她低下头,将太后的手贴在额上,没有让那点湿意从脸上漏出来:“臣妾记住了。”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阖上眼,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竹息立在榻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守在阴影里,垂着两手,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
窗外枯枝在风里轻轻叩着窗棂,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叩门。宜修守着太后,后半夜没有再合眼。
这一夜,寿康宫的烛火暗了三次。竹息每一次都上前挑亮。到第三次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青灰。窗外那株老槐的枯枝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乌鸦,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宜修心头蓦地一沉。
她握紧了太后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暖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