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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普惠生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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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炮仗纸还没有扫净,红艳艳的碎屑堆在宫墙根下,被风一卷,沙沙地响。紫禁城还沉浸在大封六宫的余韵里,各宫上下都透着一股喜气。连廊下的太监走路都比往常轻快些,见了面先道一声“新禧”,再笑吟吟地凑在一起说几句“娘娘大喜”。

翊坤宫却静得出奇。

正殿里,安贵妃坐在妆台前,一身簇新的贵妃吉服——石青缎面,四团五爪金龙,两肩前后各一,领口袖缘绣着海水江崖,滚边密密地钉了一圈小金珠。这一身衣裳,她试了三回。头一回是内务府送来的,她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便让宝鹃替她脱了下来。第二回是今早,她穿上,又在镜前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换回了家常衣裳。第三回便是此刻。宝鹃替她理好衣领,退后一步,笑着道:“娘娘穿这一身,真真是贵气逼人。”

安陵容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接话。

镜里的女人凤钗珠冠,眉目姣好,衣饰华贵。可她看着那张脸,总觉得那不是自己。脸还是那张脸,和当年站在秀女队伍里、因为穿戴寒酸而被嬷嬷轻看的安答应,分明是同一个人。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衣领上那一圈金珠。触手冰凉,是实打实的珍珠。一粒一粒,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头回领到妃位吉服的那天。那时她刚封了馨妃,从延禧宫的正殿跨出来,觉得连宫道上的风都是甜的。那身吉服她舍不得脱,穿着在宫里走了好大一圈,逢人便觉自己腰杆硬了几分。可今天,这身贵妃吉服穿在身上,她却觉得轻飘飘的,像一件纸糊的衣裳,空有华贵,没有分量。

宝鹃见她出神,又低声唤了一句:“娘娘,该去景仁宫请安了。”

安陵容将手从领口上收回,没有换下吉服,站起身:“走吧。”

她扶着宝鹃的手走出延禧宫,步子不快不慢,仪态端方。冬日的晨光薄薄地铺在宫道上,将她脚下那一片青砖照得泛白。沿途路过的宫女太监见了她,远远便屈膝行礼。安陵容微微颔首,没有停留。她走得很稳,稳得像一座正在移动的玉雕。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此刻像一只被掏空了的蚌壳——壳还是那只壳,珠子却不知丢在哪儿了。

她想起昨夜听说大封六宫时的动静。那时她正坐在灯下,等着乾清宫传出旨意的抄件。宝鹃从外面跑进来,脸冻得通红,一进门便喜滋滋地道:“娘娘,娘娘大喜!皇上晋您为安贵妃了!”她心里一动,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接过那页薄薄的纸,一眼便扫见自己的名字:“馨妃安氏,晋封安贵妃。”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胸口涌起的热气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安贵妃。没有新赐的封号,没有单独的恩旨,只是顺笔带出的一句。她放下纸,重新坐了下来,淡淡地说:“知道了。”

那时她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今早,在镜前穿上这身吉服,她忽然懂了。这一场大封,是普惠。人人都升了位份,她升的这一级,不过是所有人都得到的那一份。端妃晋了贵妃,甄嬛晋了莞妃,贞嫔晋了顺妃,欣贵人和宁贵人成了欣嫔宁嫔,连康常在也添了一个贵人的位份。紫禁城上下,恩荣遍地,人人都夸皇上宽仁,却没有一个人认真去想一想,她安氏,凭什么与他们同列?也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她这个“安贵妃”,比昨日那个“馨妃”,多出什么特别的分量。

她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独一无二。

景仁宫的正堂里,妃嫔们已经候了大半。端贵妃来得最早,坐在左首第一位,捧着一盏茶,面容平淡,像一尊供在殿中的白玉观音。安陵容走进来时,端贵妃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颔首示意,没有说话。安陵容在右首第一位坐下,与端贵妃相对。她低头端茶,余光扫过端贵妃那身近乎素净的衣裳——端贵妃没有穿新制的贵妃吉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氅衣,头上也只别了一支寻常的玉钗。可即便如此,她坐在那里,依然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让人不敢轻慢。

安陵容忽然觉得刺眼。她费尽心机才穿上这一身吉服,端贵妃却连穿都不屑穿。人家是淡定从容的,因为早就被尊称惯了,贵妃这两个字是锦上添花,是可有可无的。而她自己,像一只终于爬上高枝的鸟,抖着满身新羽,却发现枝头早就有别的鸟稳稳站着了。

宜修从后殿出来时,殿内众人一齐起身行礼。宜修摆了摆手,笑着在正位上坐下:“坐着说话吧。新年大封是喜事,别弄得太拘谨。”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安陵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安贵妃今日这身衣裳好看,衬你。”

安陵容欠身:“谢娘娘夸奖。”声音恰到好处,带着恭敬,却不多不少。

宜修又笑着与端贵妃说了几句家常,与顺妃说了一两句,便端起茶盏,示意众人自便。殿内渐渐起了说笑声,欣嫔和宁嫔凑在一处,低声说着话,偶尔笑出声来。安陵容独自坐在右首第一位,端着手里的茶盏,仿佛在品茶,实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宜修夸她衣裳,却没有提她的位份。仿佛“安贵妃”三个字,在皇后眼里不过是一个寻常称呼,不值得多提。而她对端贵妃那几句问候,却问到了起居、身体、佛经,甚至问了一句“琼华宫的炭火可够使”。那才是对平起平坐者的关切,也是皇后将端贵妃视为“自己人”的信号。安陵容垂下眼帘,手指沿着杯沿轻轻划过,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她服侍皇后那么多年,替她办了那么多事,到头来,在皇后眼中,自己依然是一个“可用的人”,却不是一个“该用心关切的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计较。皇后待她有大恩,救了她全家,皇帝还赐了她“鹂容”的名号。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有一种卑微——恩情是要还的,她还不完,便永远欠着。亏欠的人,永远直不起腰来。

请安散后,众人告辞。安陵容走出景仁宫时,听见身后欣嫔与宁嫔低声说笑。

欣嫔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今年可真是大恩典,你我都有份。原以为要熬个十年八载,没想到一朝便得了。可见皇上还是记着咱们的。”

宁嫔笑道:“是呢,连康常在都得了贵人,如今宫里人人欢喜。”

欣嫔道:“要说最得意,还是该说端贵妃和安贵妃。她们可是正正经经的上位。咱们这都是小打小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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