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普惠生憾(2/2)
宁嫔嗤了一声:“端贵妃那是熬资历熬出来的。至于安贵妃嘛……”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截住了。安陵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她看不见宁嫔的表情,却想象得出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她和甄嬛之间的旧事,和皇后之间的渊源,宫里谁不知道呢?人人都说她是皇后的影子,是皇后养的一条胳膊。她的贵妃,自然也被看成皇后替她争来的,与皇上的恩宠没有半分相干。她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冰冷的怒意,同时却又觉得可笑——那人说的没错,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个贵妃,确实是靠着皇后才得到的。这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放在明面上说罢了。
午后,乾清宫传话:“安贵妃娘娘进养心殿谢恩。”这是例行的礼数,封了位份,妃嫔要到皇帝跟前磕个头,说一句“谢皇上隆恩”,皇帝虚扶一下,赏几句话,便算完了。安陵容回宫换了一身素净些的衣裳,重新理了鬓发,擦了薄薄一层胭脂,便带着宫人往乾清宫去。
她走在宫道上,想象着这一路是自己为自己挣来的。她母亲是绣娘出身,从小教她针线,教她唱曲,告诉她女人要讨男人喜欢才能活得好。她进了宫,为讨好皇帝,学了歌,学了舞,学了一身本事。她曾经以为,皇帝喜欢她,便是她最大的底气。如今她已是贵妃,可她的底气却越来越虚了,像踩在一片浮冰上,随时都有碎裂的可能。
乾清宫的门是半掩着的。李长迎出来,躬身一笑:“安贵妃娘娘,皇上正在里头批折子,您稍候,奴才进去通传一声。”片刻后,李长出来,将她引进偏殿。
玄凌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在看,并未抬头。安陵容走近几步,跪下行礼:“臣妾安氏,叩谢皇上隆恩。”
玄凌这才放下折子,抬眼看她:“起来吧。”语气平淡得像一句例行公事。他没有让她上前,也没有多说话,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翻那本折子,随口道:“贵妃的吉服可还合身?”安陵容怔了一下:“回皇上,合身。”玄凌点了点头:“合身就好。如今你是贵妃了,往后言行举止,都要对得起这个位份。去吧。”
安陵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舌尖却顶住了上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原以为,他会多看她一眼,会多说一句“你近日辛苦了”,或是一个稍微柔软的称呼。可他没有。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看一件摆在案上的瓷器——确认没有磕损,便又放回原处。
安陵容屈了屈膝:“臣妾告退。”退出偏殿时,她听见身后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像春风拂过枯叶,又像一盆水泼熄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星火。
傍晚,她回到延禧宫,没有用晚膳,把宝鹃也遣了出去。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宫灯亮了,又灭了半盏。她坐了很久,直到宝鹃不放心,挑起门帘进来:“娘娘,该用膳了。您从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好歹进两口。”
安陵容没有回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宝鹃,你说,我今儿这个样子,和昨日有什么分别?”
宝鹃语塞,不敢接话。
安陵容又说:“皇上封我安贵妃,皇后娘娘告诉我往后要替皇上分忧,端贵妃还是端贵妃,莞妃还是莞妃,连欣嫔都高高兴兴的。人人都得了好处,人人都往前挪了一步。可这么多人一步,和我自己走一步,到底是不一样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大封六宫,人人有份。那我呢?我这个贵妃,和他们那些贵人常在,有什么区别?”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窗纸的阴影里,看不分明,却让宝鹃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我怕。”安陵容像是自言自语般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我从前不过是个县丞的女儿,凭什么和端贵妃平起平坐?我心里知道,我比她差远了。可我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该让别人觉得我是真的高兴的。可我高兴不起来。”
此后的几日,安陵容照常去景仁宫请安,照常对众人微笑,照常以贵妃之尊与其他妃嫔寒暄,照常替皇后打理杂事。她将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内务府送来的贵妃仪驾,她一句“太过招摇”便退回去了;几个妃嫔邀请她赏梅,她笑着推了,说不舒服。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只有一次,她独自从御花园的假山丛里穿过去,恰好遇见了甄嬛。
甄嬛在湖边站着,手里捧着一把鱼食,正往水里散。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氅衣,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安贵妃娘娘,好巧。”
安陵容在几步外站定,没有走近。两人隔着一片结了薄冰的湖水,遥遥相对。甄嬛看了她一眼,忽然微微一笑:“你瘦了。大封六宫,人人都欢喜,你怎么倒比前些日子还憔悴了些?”
安陵容垂下眼帘:“姐姐说笑了,我没有不高兴。”
甄嬛没有追话。她将最后一点鱼食洒进湖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道:“你若没有不高兴,便好。若有,也不必同我说。咱们之间,早就不说真话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安陵容站在湖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裙裾在冬日枯枝的影子里一摆一摆,渐渐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掴了一个耳光,不痛,但响亮。
那天夜里,安陵容从枕下摸出那只旧荷包,捏了一撮香料,放在鼻端。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让她微微冷静了一些。她望着帐顶的暗花流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要的,从来不是和端贵妃并肩的位份,不是“安贵妃”这三个字。她要的,是比别人多出来的那一点。那一点,她还没有得到。她不甘心。
窗外,月色清寒,天边一颗孤星,寂寂地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