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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景仁劝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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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年节的喜气还没散尽。紫禁城的檐下依然挂着一排排红绸灯笼,夜来点起,将宫墙映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可安陵容走在宫道上,却觉得那光透不进心里去。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氅衣,没有戴贵妃的吉服冠,只挽了一个寻常的髻,簪了一支点翠珠钗。她走得很慢,身后的宫女远远缀着,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问娘娘为何不在延禧宫歇着,偏要在这么个寒气未消的清晨往景仁宫去。

昨夜她又没睡好。翻来覆去,眼前总晃着那身贵妃吉服。她试了三回,脱下三回,最后叠好搁在箱笼最底下,像要把什么念头也一并压进去似的。可念头是压不住的,越发在胸腔里翻腾,搅得她心口发闷。她今日来景仁宫,原不想来。宜修待她虽好,可她怕自己一开口便露了怯,叫皇后看出她心底那股上不得台面的酸意。可她又实在无处可去。这偌大的紫禁城,竟没有一处能让她安安心心坐一会儿的地方。

景仁宫的宫门敞着,剪秋正站在廊下,远远见了她,迎出来屈膝一礼:“安贵妃娘娘来了,快请进。皇后娘娘正念叨您呢。”安陵容勉强扯出一个笑:“娘娘念叨我什么?”剪秋笑道:“说您昨日请安时脸色不大好,怕您过年累着了,正要使人去看看。”安陵容心里微微一动,没有接话,低头跨过门槛。

宜修正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捏着一卷佛经,见她进来,放下经书,招手道:“过来坐。外头冷,先暖暖手。”安陵容行了礼,在炕沿坐下。宝鹃替她褪了氅衣,宜修亲手递了一只手炉过来。手炉是铜的,外边套着锦套,摸着温热。安陵容接过来,两只手拢着,指尖慢慢暖起来。她低着头,不说话。暖阁里一时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一声细微的爆响。

宜修也不催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你这几日心里不痛快。”语气平淡,像陈述一句早已知道的事实。安陵容指尖一紧,下意识道:“没有。臣妾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抬起头,对上宜修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温和,可深处却分明什么都看得透。安陵容的嘴张了张,终究没有说出完整的话来,只低声道:“臣妾只是觉得,有些累。”

宜修没有追问“累什么”,也没有说“累了便歇歇”这样的宽慰话。她只点了点头:“累是正常的。大封之后,六宫上下人人欢喜,可欢喜底下,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空落落的。你是个心细的人,旁人的喜气落到你眼里,你便会忍不住拿自己去比。”她顿了一顿,“本宫说得对不对?”

安陵容低着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没料到宜修会这样直接便点破了。她也不觉得自己委屈——宜修待她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她怎么敢委屈?可那点说不出口的酸意,被宜修这样平平淡淡地揭开来,竟让她喉头堵得难受。她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一句:“娘娘……臣妾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宜修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一下很轻、很寻常的动作,却让安陵容的眼泪险些落下来。她赶紧眨了眨眼,将那股湿热逼回去。宜修放下手,声音仍旧淡淡的:“你不知足,说明你还有心气。一个没有心气的人,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你从答应一路走到贵妃,哪一步是靠知足得来的?”安陵容怔住,抬起眼,看着宜修的脸。宜修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浓,却有一种极笃定的力量:“你道皇上为什么升你为贵妃?”

安陵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娘娘替臣妾周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宜修也不需要她回答,端了茶盏,又饮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六宫妃嫔,贵妃只有两个。一个端贵妃,一个是你。欣嫔、宁嫔那些,是皇上随手抬的位份,为的是让大家都高兴。可贵妃不是随手抬的。本宫这么说,你可明白?”安陵容望着她,心底慢慢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晨雾里渐渐露出轮廓的远山。宜修又续道:“贵妃是妃嫔里最尊的位份,再往上,只有皇贵妃了。皇上这一道旨意,是把你和端贵妃放在了一处,让你们一同替本宫分忧。这不是普惠,这是托付。你若只瞧着欣嫔她们也得了好处,便觉得自己这个贵妃也不稀罕了,那才是真辜负了你自己这些年走的每一步。”

这一席话,像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安陵容心底那块正在下坠的石头。她低着头,握着那把手炉,指尖在被炭火烘热的锦套上轻轻摩挲。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娘娘说的是。是臣妾心眼小了。”宜修摇了摇头:“不是心眼小,是你对自己有计较。有计较,才会不甘;不甘,才会想往上走。本宫不怕你不甘心,怕的是你把这份心气用在错处。”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怕殿外的人听见,“你今日来,怕是不光因为位份的事。”

安陵容抬起头,对上宜修的目光。宜修看着她,缓缓道:“你心里还搁着一个人,对不对?”安陵容没有说话,但指尖微微收紧了。宜修也不绕弯子:“莞妃晋了妃位。她是你心头一根刺,对不对?”

安陵容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辩解,可她知道,在皇后面前,辩解没有意义。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是。臣妾……臣妾一想到她如今又回来了,心里便总觉得不安生。”宜修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你能不安生,说明你还有点警觉。你若真觉着她复位便复位了,不关你的事,本宫反倒要替你担心了。”安陵容心里一紧,听宜修接着说:“莞妃这个人,和六宫里旁的女人都不一样。旁人得宠,靠的是美貌,是才艺,是家世,或者是皇帝的歉疚。她靠的是那一股心气。你看她,被打落过冷宫,被废过位份,死了孩子,死了身边的人,被踩到泥里过。可她还是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重新站上了妃位。一个人跌到那个地步还能站起来,她心里那口气就比从前更长、更硬了。”

安陵容垂下眼帘。她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甄嬛有多能忍。她亲眼看着那个女人从最风光的时候摔下去,又亲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回来,像一株被踩倒过又倔强翻过身来的草。宜修看着她神色,接着道:“你如今晋了贵妃,位份压她一头,这本是你的优势。可位份只是位份,不能替你守一辈子。她如今晋位,心志正坚,绝不会甘于只做一个安分的莞妃。她手里还养着六阿哥,那是她最大的本钱。她现在不动,不是因为她不想动,是因为她还没有摸清形势,还在等。等你先出错。”

安陵容心里一凛。宜修看着她,神色变得极认真:“本宫跟你说句实话。后宫里的位份,到了贵妃这个品级,便已经是顶了。再往上——皇贵妃——那不是凭恩宠便能上去的,得靠时机,靠朝局,靠皇帝自己的权衡。你与其想着再进一步,不如先把脚下站稳。而你要站稳,最先要防的,不是本宫这个皇后,不是端贵妃那个不问世事的,而是她——重获位份的莞妃。她如今经了一场大劫,心志比从前不知坚韧了多少倍。这样的人,一旦让她抓住机会,便会咬住不放。你要提防她,比提防任何人都要小心。”

安陵容默默听着,心底那股失落的郁结,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引到了另一个方向。原来她那点不甘,那点酸意,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皇后口中,都被纳入了一盘更大的棋。位份不是白得的,贵妃不是虚名,而是柄,是刃,是让她站在甄嬛面前不至于矮一截的本钱。她若只盯着欣嫔她们沾沾自喜和旁人的窃窃私语,那她才是白得了这个位份。她心里的气,该对准甄嬛。

宜修见她神色渐渐沉定下来,也不再多说,只慢慢道:“本宫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便去和莞妃撕破脸。恰恰相反,你如今位份比她高,更要沉得住气。她不动,你便不动,等着看她往哪里伸手。你是贵妃,她只是妃,只要你不出错,她便压不过你去。”安陵容点了点头:“臣妾记住了。”宜修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下,语气里的郑重便收了几分,换了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你今日来,本宫原本还担心你想不明白。如今看来,你是个有悟性的。本宫便放心了。”她伸手,从炕几上取了一只小小的锦盒,递给安陵容,“本宫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对护甲是内务府新制的,你戴着我瞧瞧。”

安陵容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对赤金护甲,嵌着莹润的南珠,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怔了一瞬,抬头看向宜修:“娘娘,这太贵重了……”宜修摇了摇头:“不贵重。你戴着,行事便多一分底气,本宫便也安心一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跟着本宫许多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宫心里清楚。本宫待你,从来不是外人,你也不必与本宫见外。”

安陵容捧着那只锦盒,忽然觉得喉头又有些发堵。她低着头,将护甲放回盒中,轻声说:“臣妾记住了。”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多谢娘娘。”那句谢,和平日里那些礼节性的谢恩不一样,带了几分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哽咽。宜修没有看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仿佛方才那几句话也不过是闲话家常。这时绘春从外头进来,轻声道:“娘娘,御膳房送来了新做的枣泥酥。”宜修应了一声,又对安陵容道:“留下来用两块再走。本宫知道你这几日大约没好好用膳。”安陵容没有推拒。她留下来,陪着宜修用了两块枣泥酥,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景仁宫时,天已经大亮了。日头升得不高,薄薄地照在宫道上的青砖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安陵容拢了拢袖中的锦盒,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她走出景仁宫的宫门,没有回头。她沿着宫道,向延禧宫的方向缓缓走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宜修方才的话。贵妃不是终点,是她站得更稳的基石。她不该为了那些随手抬了位份的人而看轻自己的位置。可最让她的心往下沉的,是宜修提起甄嬛时那句“她如今经了一场大劫,心志比从前不知坚韧了多少倍”。她知道那是真的。她见过甄嬛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她最倔强的模样。那个女人,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经受一次磨难,便更冷硬一分。如今她回来了,带着莞妃的位份,带着一颗她看不透的、沉静如渊的心。她一定会再动手的——不是吗?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她的父母、姐妹、朋友、孩子,都已被这深宫吞噬殆尽。她已经没有东西可再失去了,所以她也一定没有了软肋。一个没有软肋的甄嬛,比从前任何一个模样,都更让她从心底感到寒意。

她走到翊坤宫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宝鹃跟在身后,见主子停下,低声问:“娘娘?”安陵容抬眼望了望翊坤宫宫的匾额,声音很轻:“没什么。进去吧。”她跨进门槛的刹那,心里最后一句话也落定了——皇后说的是。她要防的,从来不是那些在她背后窃窃私语的人。她的对手,在永寿宫。

正殿里,宝鹃替她解下氅衣。安陵容将那锦盒放在妆台上,却没有打开。她在镜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恍惚间,镜中的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贵妃吉服,珠翠满头,面容平静。她伸出手,指尖沿着镜面轻轻划过,仿佛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收回手。镜子里的那张脸,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底那股茫然与酸楚,不知不觉间,已经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淬过火光的寒意。延禧宫的廊下,新年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安陵容坐在妆台前,将护甲取出来,慢慢地戴在指上。赤金的凉意从指尖漫开,她伸手在灯下看了看。流光溢彩,像一柄无声的利器。她轻轻合拢手指。心里某个角落,那团郁结已久的不甘,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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