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甄嬛忆前世大封六宫(1/1)
永寿宫的灯,熄了大半。
只剩妆台前一盏烛火,幽幽地亮着,将甄嬛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成一道单薄的轮廓。她坐在妆台前,已经很久没有动弹。窗外是正月初五的夜,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炮仗声,是宫人们在墙根底下捡拾残余的碎红,偶尔点着一两颗哑炮,噼啪一声,便又归于沉寂。她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没有梳头,只是攥着。梳齿冰凉,硌着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大封旨意她已经听过一遍。端贵妃、安贵妃、莞妃、顺妃,欣嫔、宁嫔、康贵人,六宫上下,人人有份。李长宣读时,她跪在人群里,面容平静。人人都看见她平静,无人知道她心里翻涌着什么。她不是没有感触的。只是那感触太深、太杂,一时理不清,便统统按捺下去,等到此时夜深人静,才一点一点浮上来。她轻轻放下木梳,指尖抚过妆台上那片冰冷的铜镜。镜面模糊,映出一张与她相似又不同的脸。
前世。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已经藏了许多年。她本不该再去想,可今夜,她忍不住。昨日那场大封,与前世那一场大封,究竟有多少重合,又有多少错开?她脑中忽然一阵晕眩,像一扇陈旧的门被风吹开,露出一条她走过一遍、却又被改了路径的旧路。她闭上眼。
然后,她看见了。
香烟袅袅,金砖映着明黄的光影。不是永寿宫的冷清,是乾清宫偏殿里的暖意,是那一世她还活着、还在那座宫城里挣扎的时候。宣旨太监的声音高而悠长,一字一字落进她的耳中,清晰得像昨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端妃为皇贵妃,敬妃为敬贵妃,与熹贵妃同理六宫事。安嫔为鹂妃,欣贵人为欣嫔,宁贵人为宁嫔,瑛常在为贵人。钦此。”
那声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随即是衣料窸窣,是众人齐齐跪伏下去的声响。她前世的我,立在一众妃嫔之间,没有跪。她那时已经是熹贵妃,位份与敬贵妃、端皇贵妃并列,受封的是旁人,她只需站着受这一场喧闹的礼。她记得自己穿了什么。一件绛紫的吉服,领口压着金线,袖口绣着缠枝莲。那一世她走到那一步,已经很久不再为一场封赏而心跳了。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旁人谢恩,目光却在满殿人影中,不觉落到了那个伏地的浅碧色身影上。
安陵容。她跪在那里,一身浅碧宫装,伏得很低,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旁人谢恩时,肩膀是松的,声音是扬的,连后背都透着一股喜气。她不是。她整个人像一块浸了寒水的石头,安安稳稳地伏在地上,待宣读完毕,随着众人起身。动作极慢,像是怕什么摔碎了似的。她站直身子时,面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那是一种得体的、恰如其分的笑意——嘴角微弯,眉眼舒展,仿佛这封赏于她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荣光。可那笑浮在表面,没有半分抵达眼底。
前世的自己,那时是怎样想的呢?她记得,自己当时只是觉得她有些异样,却也没有深究。安陵容的脸,从来都是那样,温和、恭顺,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水。她以为她只是累了,或是一贯的矜持。她不知道,那是她藏了许多年的不甘,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一道缝隙。
然后,她听见了那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融化在殿角的熏风里,若没有刻意去听,绝不会被捕捉到。可她听见了。安陵容垂落眼帘,嘴唇微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心里话:“原来是大封六宫,怪不得,连死人都有追封。我这封妃,和没封也差不多。”那声音极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说出口了,却像一粒冰珠,落在前世熹贵妃的心上,凉意一圈一圈荡开。
那时的甄嬛,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看着安陵容理了理衣袖,向皇后走去,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好像方才那句话说出口便消失了。她看着安陵容和端皇贵妃、敬贵妃寒暄,看着她和欣嫔、宁嫔玩笑,看着她将自己那一丝不甘妥帖地收进袖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时的熹贵妃心里有一丝异样,却只当是错觉。她想,安氏一向如此,知足、温顺,从不与人争什么。她怎么会不甘呢?她怎么会对封赏不满呢?她想必只是随口一说,心中仍然是感激的。她这么想着,便将那粒冰珠按下去,没有再去追究。一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时的安氏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安氏了。那句话不是随口一说,是她心里反复酝酿了不知多久,才有了那一次不小心漏出口的声响。
可那时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大封,从端皇贵妃到瑛贵人,人人都得了好处。端妃晋了皇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从此可以真正与她、与敬妃并肩立在一起。敬妃晋了敬贵妃,多年的勤勉总算有了着落。欣贵人熬了这些年,终于从贵人熬成了嫔。宁贵人那样冷冰冰的性子,竟也得了晋封,成了宁嫔。连瑛常在都升了贵人。皇帝大笔一挥,恩泽遍洒,六宫同庆。甚至故去的那些人,也跟着得了哀荣。沈眉庄的名字出现在追封诏书上时,她前世的自己,袖中的指尖猛然一颤。她记得那种疼痛,像一根针从心口穿过,不致命,却让她整个人冷了一瞬。眉庄,你在天有灵,可看见了这一场加封?人死如灯灭,恩荣再盛,又有什么意义?她抬眼望向上首,皇后端坐在高位上,面含浅笑,仪态端庄,矜持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仿佛这一场大封,是六宫的喜事,也是她的喜事。
皇后。前世那场大封,皇后原本不是这样安排的。这一点,她是在很久之后才从旁人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据说,皇后原本只想单独晋安氏为妃,一道旨意,独一份的光耀,好叫她成为六宫瞩目之人。如此,安氏便会更死心塌地地替她办事,做她最锋利的一枚棋子。皇帝却驳了,改成大封六宫。于是安氏从安嫔晋作鹂妃,位份实实在在升了一级,却再也没有那份“独一份”的荣宠。她的晋封淹没在端皇贵妃的册宝里,淹没在敬贵妃的仪驾里,淹没在欣嫔宁嫔瑛贵人一片喜洋洋的道贺声中,变成了一件寻常事。更不必说那个“鹂”字。是婉转的羞辱。黄鹂,笼中鸟,供人赏玩取乐的玩意儿。皇帝给她这个封号时,面上带着笑,像给一只乖巧的鸟儿挂上新的笼牌。她必须谢恩,必须笑着接旨,必须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欢喜。她盼了半生的荣光,到手之时,却被众人的封赏一并冲淡。像一盏浓茶,倒进一大缸清水里,淡得尝不出味道来了。欢喜落空,只剩下满心酸涩与怨毒。而那时的熹贵妃,站在她几步之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没有看明白。
回忆在此处,像一幅褪色的画,忽然停住了。
甄嬛睁开眼。
永寿宫的烛火还在,窗外还是正月初五的夜。没有香烟袅袅,没有金砖明黄,没有太监尖细的嗓音。只有她自己,坐在妆台前,指间还残留着木梳冰凉的触感。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个画面还刻在脑海里,清晰得像是昨日。前世,那一场大封六宫,安陵容从安嫔晋为鹂妃。今生,这一场大封六宫,她从馨妃晋为安贵妃。名字不一样了。位份也不一样了。前世是“鹂妃”,今生是“安贵妃”。贵妃比妃高一等,听起来是风光多了。可她又忍不住想:真的不一样吗?前世安氏得封,是淹没在端皇贵妃、敬贵妃的晋封里,荣光被冲淡,欢喜落空。今生安氏得封,是淹没在端贵妃、莞妃、顺妃、欣嫔、宁嫔、康贵人的一片恩典里,她那份“贵妃”的体面,也被四周的欢喜冲得稀薄。她依旧是皇后手里那枚棋子,只是换了个更体面的名字。前世是“鹂”,今生是“安”。一个是明晃晃的羞辱,一个是平平淡淡的恩典。乍看天差地别,可安氏心底那股“和没封也差不多”的酸涩,难道会因为一个“安”字便消解了吗?不会。
甄嬛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纸透着夜色,远处宫墙的轮廓影影绰绰。她伸手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指尖一缩。她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心底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前世,她没能看透安陵容那句“和没封差不多”底下压着的是什么。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失落,没有深想,没有防备。后来,她为这个“没有深想”付出了太惨痛的代价。今生,她看着安氏从延禧宫里走出来,穿着簇新的贵妃吉服,面上笑着,眼底却一片郁郁。她一眼便看出了那是什么。是前世那句话的另一个模样。安氏这一世也升了位份,升得更高,可她还是不满足。因为她要的不是位份,是“独一份”的情分。皇帝给不了她,皇后也给不了她。她没有得着,她心里的不甘便还在,只是藏得更深、更稳,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只等着来年开春,破土而出,长成一根扎人的刺。
甄嬛合上窗缝,退回妆台前坐下。镜中那张脸,平静,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她伸手,慢慢拔下髻上那支素银簪子,搁在妆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你问我,她晋了贵妃,和前世封鹂妃,有什么不同?”没有人回答。烛火跳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她垂下眼帘。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位份高了,封号变了,可她还是那个被皇后握在掌心里的棋子,还是那个觉得自己的功劳没有得到对等尊崇的安陵容,还是那个心里压着一团火、慢慢烧成灰也咽不下一口气的女人。前世,那团火把她烧成灰。今生,她没有理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