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巡库房逢异器 暗论弓马择庸才(2/2)
这比贾菖强了许多,但贾珍听着,依旧觉得不足。一石半的弓,在军中也就是普通士卒的水准。柳芳当年用的铁锏,怕就不止这个分量。他沉吟着,又问:“你可知道理国公府的柳芳将军?”
贾菱眼睛一亮:“可是当年在西苑与珍大爷较技的柳将军?他的威名,侄儿是听过的,据说一双铁锏有万夫不当之勇。”
贾珍脸色沉了沉,摆摆手:“罢了。你既有些本事,便先记下。演武之事或有借重之处,你回去好生准备,莫要荒废了。”
贾菱喜不自胜,连连应诺,退了出去。
贾珍对赖升叹道:“聊胜于无罢了。这等本事,撑个场面,混在人群里或可遮掩,若真被单独拎出来,或是柳芳存心考较,只怕……唉。”
赖升低声道:“老爷,咱们府里如此,只怕西府那边也差不多。方才西府琏二奶奶那边遣人来,说凤奶奶请了当年在长江北岸镇守过的一位老参将的后人,姓张的,如今在城里开武馆,聘了来做几日教习,专给蔷哥儿、芸哥儿他们紧一紧弓马。您看……”
贾珍冷笑一声:“她倒机灵。也罢,她既有门路,咱们也不拦着。你告诉咱们这边选上的几个,若有心,也可去听听。总归是临阵磨枪。”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暗地里放些话出去,就说咱们两府子弟为贺老祖宗寿辰,这些日子是如何闭门苦练,如何得了高人指点,尤其蓉儿,就说他日夜在校场,人都瘦了一圈。话要说得像,但又不能太刻意,明白吗?”
赖升心领神会:“老爷放心,奴才晓得如何做。”
荣国府这边,王熙凤得了贾琏从外头打听来的流言语,又听了薛姨妈转述冯紫英的话,心知这局面比预想的更棘手。她雷厉风行,一面让贾琏去请那武馆的张教习,一面自己亲自到贾母跟前,陪着说笑时,故作无意地透出几句:“如今外头不知怎么传的,竟说咱们家的哥儿们只懂吟诗作赋,手无缚鸡之力。可把宝玉、环儿他们气着了,这几日发了狠,天天在校场里泡着,说要让那些乱嚼舌头的瞧瞧,什么是国公府子弟的文武兼修。”
贾母听了,果然皱眉:“是哪起子小人乱传?咱们家的孩子,读书习武都是正经功课,何曾偏废过?宝玉身子弱些,环儿、兰儿他们,难道不是自幼也学弓马?”
王夫人、薛姨妈在旁都附和。凤姐趁机道:“正是呢。所以琏二爷说,这回演武,非得办得漂漂亮亮不可。不仅咱们两府的爷们,连亲戚家如薛大兄弟、冯家公子他们,也有心要来凑趣助兴。到时候热热闹闹的,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她又悄悄让平儿去各房有头脸的丫鬟婆子那里递话,只说蓉大爷、蔷二爷如何用功,宝二爷如何也要强练习,连最斯文的珠大奶奶都督促兰哥儿早晚拉筋舒骨。这些话在内宅传开,又由小厮仆役带到外头,不几日,街头巷尾议论的风向果然有些转了,从质疑贾家无人,变成了好奇贾家子弟此番要如何“一鸣惊人”。
这日,贾蓼依着贾瓒的嘱咐,戌时初刻到了西府后街东角门。那刘副管事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验了对牌,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尤其在他过于瘦高的身形和奇异若虎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只道:“既是瓒哥儿保举的,便留下吧。你的差事简单,今夜起,就在后街这两座联排库房外巡更。库房里堆的是演武场要用的旗幡、绳索、备用兵器、石灰等杂物,要紧也不甚要紧,防的是宵小与火烛。每夜两个时辰,与另一个叫王荣的伙计轮换。仔细些,莫要打瞌睡,莫要擅离。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贾蓼应了。那王荣是个老实巴交的仆役子弟,见了贾蓼,憨厚地笑了笑,便带着他熟悉地方。这差事果然清闲,无非是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寂静无人的后街巷弄里,沿着库房外墙慢慢走,听着更鼓,留意有无异响。夜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那是西府或哪家勋贵府邸的夜宴尚未散场。库房高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着,里面是即将用于那场繁华热闹的种种道具。
贾蓼提着灯,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他巡过一遭,在库房后身转角处略停。这里墙根下,杂乱地堆着几个废弃的石碾、破旧的车辕,还有一具不知哪年留下的生铁秤砣,怕有二百来斤,半陷在泥里。他的目光在那秤砣上掠过,随即移开,继续向前走去。
夜还很长,离那场万众瞩目的寿辰与演武,还有二十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