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交谈,史鼐(2/2)
贾蓼在帘外站定,躬身道:“黛玉妹妹安好。在下贾蓼,奉祖母、伯母之命,前来问安送药。”
帘内静了一瞬,随即是轻微的咳嗽声,接着那声音道:“多谢外祖母、舅母惦念,也劳烦蓼哥哥千里奔波。不知……京中近日可好?外祖母身子康健?诸位姐妹……并宝哥哥,都好么?”
贾蓼依着礼数,一一答了,只说老太太硬朗,府中上下皆好,宝玉用心读书,姐妹们常聚做针黹诗词,皆盼她早日康复回京。
黛玉细细听着,偶尔低低应一声。问完这些,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问:“蓼哥哥在府中……常见到宝哥哥么?他……他还是那样……爱淘气么?”
贾蓼道:“宝二爷常在园中与姐妹们一处,或读书,或玩笑。晚辈在外院当差,见得不多。偶遇时,二爷总是和善。”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只道:“请蓼哥哥回去后,替黛玉拜谢外祖母、舅母大恩。也告诉……告诉宝哥哥,我在这里,会按时服药,请他……并姐妹们,不必过于挂念。”
话至此,已尽礼数。贾蓼又说了几句“好生将养”的套话,便告退出来。
走出花厅时,他隐约听见帘内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咳嗽声,与嬷嬷低低的劝慰。那单薄的身影,在竹帘后,仿佛一缕随时会散去的轻烟。
回客院的路上,贾蓼想起前世模糊记忆里,那个“泪尽而逝”的潇湘妃子。在这似是而非的南朝吴国,在这交织着红楼命运与隋唐武力的世界里,她的结局,又会如何?
且说贾蓼离了扬州,日夜兼程返京复命。他走后不过两三日,保龄侯史鼐自江宁大营巡查归来,稍作休整,便携夫人并两位女儿返回自家府邸。连日来在贾府应酬,虽面上融洽,史鼐心中却始终记挂着一事。
这日午后,史鼐于书房中翻阅兵部递来的邸报,忽觉心神不宁,遂搁下文书,唤来长随:“去请大小姐来。”
不多时,史墨兰款步而入。她已换下在贾府时那些繁复衣裙,只着一身月白绫袄配墨绿湘裙,外罩件半旧的石青斗纹锦缎比甲,青丝简单绾起,斜插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素净利落,眉眼间那股将门女儿特有的英气便更显分明。
“父亲寻女儿?”史墨兰敛衽行礼。
史鼐示意她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沉吟片刻,方开口:“前几日在贾府,你当着老太君并两府主子的面,举荐那贾府旁支子弟贾蓼南下送药。为父当时未及细问,这几日越想越觉其中或有深意。你且与为父说说,那贾蓼……当真如你所言,‘沉稳可托’?抑或,另有缘故?”
史墨兰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壁,抬眼直视父亲:“女儿举荐贾蓼,确因那日演武场惊马之事。父亲可知当时详情?”
“只听赖大等人略提过,说是马厩役夫疏忽,惊了马,险些冲撞你与三丫头。多亏一个巡役站得稳,未致大乱。”史鼐道,“莫非那巡役便是贾蓼?”
“正是。”史墨兰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然赖大所言‘站得稳’三字,轻描淡写,实则远非如此。当时那马是受惊狂奔,直冲小妹而来,速度力道绝非寻常。女儿在侧,本已准备出手,却见那贾蓼只侧身半步,抬臂一托——并非硬挡,而是掌心向上,贴着马腹侧面轻轻一送。”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丝回忆与研判交织的光芒:“父亲,您是见过战阵的。当知全力冲刺的奔马,其势何等迅猛?莫说单手轻托,便是壮汉持矛立盾,正面相抗,亦难保不被撞飞。可那贾蓼,身形未动分毫,脚下青砖未见裂痕,只那奔马前蹄落处,硬生生偏离了尺许。这绝非侥幸,更非‘站得稳’能解释。”
史鼐面色渐渐凝重,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说……他单臂之力,竟能卸开奔马冲势?”
“岂止卸开。”史墨兰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女儿看得真切,他手臂抬起时,肌肉筋骨未见贲张,神色亦无丝毫吃力之态,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点微尘。马匹被他那一托,冲势顿减,落地后竟无后继狂奔之力,轻易便被赶来的马夫拉住。此等举重若轻、对力量控制精微至此的能耐,女儿……闻所未闻。”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得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史鼐半晌,方缓缓道:“墨兰,你虽为女儿身,但自幼随你兄长们听武师讲论,也看过为父操练兵卒,眼力是有的。依你之见,这贾蓼……可通武艺?”
史墨兰沉吟片刻,道:“若论招式套路、内息运转,女儿观其步履姿态,确无寻常练武之人的章法痕迹,似是不通。但父亲曾教导女儿,战场搏杀,与江湖较技不同。花哨繁复的招数,在千军万马、生死一瞬之际,往往最是无用。真正可恃者,无非胆气、体力、反应与那一点杀人见血的简洁狠辣。”
她抬眼,眸光清亮:“这贾蓼,或许不通‘武艺’,但女儿敢断言,他身负之神力,已远超寻常所谓‘勇力’范畴。那日情景,若换作是军中一个擅使铁锤、能开三石强弓的力士,或可勉强格挡,但绝做不到那般轻描淡写,更遑论精准控制力道,不伤马匹分毫。此等根基,已非苦练可得,恐是……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史鼐喃喃重复,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石,“贾家宁荣二府,自老国公贾演、贾源兄弟以降,以军功起家,马上取富贵。传闻宁国公贾演当年便有扛鼎之力,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荣国公贾源亦擅使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莫非这血脉隔代,竟应在了一个旁支远亲身上?”
史墨兰亦起身,行至父亲身侧,轻声道:“女儿亦作此想。只是,观贾府众人待那贾蓼态度,珍大哥、琏二爷乃至下头管事,似乎皆视其为寻常穷困族人,甚至因其形貌特异而略有嫌避,全然不知其身怀此等骇人禀赋。若非女儿亲眼所见,只怕也难相信。”
史鼐转身,目光锐利:“这便是你举荐他南下送药的真正缘由?不止是为全贾府体面、借故人之谊,更是想……试他一试?”
“父亲明鉴。”史墨兰坦然承认,“千里送药,看似简单,实则路途迢迢,关卡林立,押运之物又贵重。沿途可能遇匪盗、车马故障、官吏刁难,乃至同行之人是否齐心,皆是考验。女儿想看看,此子除了一身神力,心性如何?遇事能否沉稳应对?是否堪当些许责任?再者……”
她略一停顿,续道:“林盐政是聪明人,更是父亲故交。让他见见此子,或能有所品评。”
史鼐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目中既有赞许,也有一丝复杂:“你心思之缜密,已不逊于为父幕中那些策士。只是,此举亦存风险。若那贾蓼途中不堪用,或行事有差,不仅辜负贾府所托,亦可能损及我史家颜面。”
“女儿明白。”史墨兰微微垂首,“故女儿恳请父亲修书沿途关照,又特指了韩叔同行。韩叔是父亲身边老人,稳重干练,有他暗中看顾,应能保大局无虞。且女儿观那贾蓼,沉默寡言,眼神沉静,不似浮躁孟浪之徒。赌这一把,值得。”
史鼐负手而立,良久,长叹一声:“贾家……自老国公去后,虽爵位递袭,富贵依旧,然军中根基日浅,子弟多耽于享乐。珍、赦、政、琏之辈,或庸碌,或贪鄙,或迂阔,竟无一人能重振祖辈武勋。那贾蓉,更是酒色淘虚了的身子。如今冒出个贾蓼,身负奇力,却埋没如尘……不知是贾家之幸,抑或不幸。”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抚过案头一卷《勋臣传》,其中正有宁荣二公列传。“当年老国公在时,与我史家先祖并肩作战,同袍之情,生死相托。如今贾家若真后继无人,大厦倾颓,我史家唇亡齿寒,亦难独善其身。”
史墨兰静立聆听,她知道父亲所言非虚。四大家族,贾、史、王、薛,联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贾家若倒,下一个会是谁?
“父亲,女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史墨兰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