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交谈,史鼐(1/2)
林如海听贾蓼答得稳妥,微微颔首,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烛光摇曳,映着对面少年嶙峋的侧影,那过于宽大的绸袍未能全然掩住肩背的轮廓,静坐时如危岩峙立,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孤峭之气,在昏黄光线下,竟真如一头蛰伏深林的病虎,看似疲懒,实则不然。
林如海宦海沉浮,阅人无数,却少见这般年纪的少年眼中有如此沉静深邃的神气。
他忽然想起早年读过的一本相书残卷,有云“虎颌猿臂,非庸碌之相;目藏精光,必胸有丘壑”。
又想起史鼐信中那句语焉不详的“此子或非常器,可留意之”。当时只当是客套,如今看来……
他执壶为贾蓼续了半杯黄酒,状似随意道:“贤侄一路行来,途经镇江、瓜洲渡,可见江上漕船、盐船往来?”
贾蓼略一沉吟,道:“晚辈见识浅薄,只见船只如梭,旗号纷杂。漕船吃水深,行速缓;盐船轻快些,但查验关卡似颇严密。”
“哦?”林如海目光微凝,“你留意到查验关卡?可知为何盐船查验尤严?”
“盐乃国课重项,又关民生。”贾蓼顿了顿,声音平稳,“沿江所见,官盐船有旗号引票,私盐船或无旗,或假旗,多趁暮夜雾晨行船。然关卡吏员有限,江面辽阔,难免疏漏。且盐引制度繁复,各府县配额有定,价有差,其中腾挪寻租之隙……恐不在少数。”
林如海执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刹那。这几句话,看似平铺直叙,却句句点在要害。盐政之弊,正在于引制僵化、吏治腐败、私盐猖獗。这少年不过匆匆一瞥,竟能道出“腾挪寻租”四字,若非有人教导,便是天生颖悟,且对经济实务有种异乎寻常的直觉。
他放下酒杯,缓缓道:“贤侄所见不虚。如今盐课,看似每年定额充盈,实则地方虚报、中间克扣、私盐冲销,层层盘剥,到国库已不足七成。扬州虽为盐运中枢,我也只能勉力维持表面光鲜,内里积弊,非一日之寒。”他忽问,“若依贤侄之见,当如何破局?”
这已是考较了。贾蓼沉默片刻,道:“晚辈愚见,盐铁之利,在乎流通。引制本为管控,若反成枷锁,或可思变。譬如,仿市舶司‘抽解’之法,于产盐地设官署直接收购、定价,发卖则允民间商贾凭引竞买,许其在一定路引范围内自行贩运,官府只卡住源头收购价与最终关口税,中间流通环节放开,以商促畅,以畅增税。同时,简化引票,一引通行,减少州县层层加码。再以水师巡江,严打无引私盐,重奖举报。如此,官盐价可稍平,私盐利薄,或能抑制。”
这番话,虽只是寥寥数语勾勒轮廓,却让林如海心中剧震!放开中间流通?官收商销?一引通行?这些想法,与他近来暗中推敲的一些改革思路,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且更为大胆直接!尤其“以商促畅,以畅增税”八字,简直道破了盐政改革的核心——不是一味强压管控,而是疏导利用民间力量!
他紧紧盯着贾蓼,烛光下,这少年脸色依旧沉静,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日天气尚好”。这等见识,绝不可能是一个从未出过金陵、只在豪门旁支挣扎求生的少年能凭空想出的!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或是贾府之中,另有高人指点?可贾珍、贾赦、贾政之流,他深知其能,绝无此等韬略。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惊涛,语气却更温和:“贤侄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贾蓼垂目:“闲时翻看过些杂书,如《管子》、《盐铁论》残篇,又听府中清客议论朝政,胡思乱想,让姑父见笑了。”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林如海岂会尽信?他不再追问,转而道:“这些念头,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盐政牵涉太多利益,一动便是惊涛骇浪。便是史侯、你府上珍大哥、琏二哥他们,也未必乐见其成。”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贤侄有慧根,可惜埋没。你父亲那边……我或可修书一两封,向京中故旧推荐,为你谋个荫生或武职出身,你看如何?”
贾蓼起身,深揖一礼:“姑父厚爱,晚辈感铭五内。然家父病重,需人侍奉膝前,且晚辈年幼学浅,恐负姑父期望。府中差事虽微,亦是立足之本。前程之事,待父亲康健,再从长计议不迟。”
这是婉拒了。林如海看着他挺直如松的脊背,心中暗叹:此子不仅见识不凡,心性更是沉稳得可怕。知进退,明得失,不慕眼前虚利。贾敦竟能教出这样的儿子?还是说,这真是天生异禀?
“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林如海温言道,“只是他日若有意,或令尊康健后,可再来寻我。今日一席话,受益良多。贤侄回去后,万事务必小心。京中若有事……或许可设法递信于我。”这已是将贾蓼视为可暗中通气之人了。
“谢姑父。”贾蓼再揖。
“贤侄,于贾府如今境况,又有何看法?。”
贾蓼抬起眼,与林如海目光一触即分,依旧平淡:“树大招风。贾家百年勋贵,恩宠已极,然文武之道,久未得兼。演武本为彰孝显勇,然时移世易,恐成众矢之的。柳将军若至,旧怨为表,较量实里,或欲窥贾家子弟成色,亦探两府于军中之余威尚有几何。”
林如海又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少年看得太透了!将柳芳的意图、演武背后可能存在的政治试探,一语道破。这已是超出了一般幕僚策士的见识。
“依贤侄之见,当如何应对?”林如海不知不觉间,已将贾蓼放在了可论事的位置上。
“晚辈位卑,不敢妄议府中大事。”贾蓼顿了顿,“唯知,力不足时,当藏锋敛锷;势不可逆时,须顺势而为。演武贺寿,孝心为本,其余皆为枝叶。若枝叶过于招摇,反伤根本。”
藏锋敛锷,顺势而为……林如海咀嚼着这八个字。这是在劝贾府莫要强出头,宁可示弱,也要保住“孝心”这面大旗,避免卷入更深的较量。这直指贾府如今“力不足”“势不可逆”的尴尬处境。
“好一个‘孝心为本’!”林如海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贾蓼。
两人又聊了些扬州风物、京中旧事,气氛比先前融洽许多。林如海甚至问起贾蓼可曾婚配,听闻尚未,若有所思。
夜深,贾蓼告辞回房。林如海独坐书房,对着那枚“海砚”旧印和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贾蓼那番盐务之论,在他心中反复回响。“平价统购”“常平发卖”“厘定章程,减少关卡”……一个个词句,如同钥匙,似乎能打开那盘根错节盐政死结的一角。他铺开纸笔,就着烛光,开始疾书,要将这些火花般的想法记录下来,细细斟酌。
而贾蓼回到客院,推开窗户,望着扬州城清冷的月色。与林如海的交谈,比他预想的更深。这位林姑父,确如父亲所言,是位清正能臣,且眼光毒辣。自己今日所言,或许有些冒险,但既然史墨兰已将他推到台前,些许显露,或许能换来更多回旋余地。林如海的善意与招揽是意外之喜,但眼下,他仍需回到贾府那潭深水中去。
次日,方师爷遣了个伶俐小厮,引贾蓼游览扬州名胜。瘦西湖、平山堂、大明寺,走马观花。贾蓼依旧沉默,只静静看,细细听。扬州城的富庶与精致,与金陵的王气磅礴迥异,更透着一种商贾汇聚、南北交融的活络气息。
第三日午后,有小丫鬟来传话,说姑娘今日精神略好,老爷请蓼哥儿至内院花厅一见。
贾蓼换了身干净衣衫,随着丫鬟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小巧雅致的花厅。厅中设了一道湘妃竹帘,隐约可见帘后有一抹纤弱身影倚在榻上,旁边似有嬷嬷丫鬟伺候。
一个轻柔而微带沙哑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气力不足,却字字清晰:“是蓼……蓼哥哥么?黛玉病中失仪,不能全礼,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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