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如海留客探心志 贾蓼受托暂驻扬州(2/2)
贾蓼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姑父的札记广博精深,晚辈受益匪浅。尤以盐务诸篇,剖析入微,切中时弊,读之如暗室见灯。”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且说说,你读了有何感想?”
贾蓼略一沉吟,道:“晚辈愚见,姑父批注中,屡次提及‘恤灶户’‘平官价’‘肃吏治’。此三者,实为盐政之根。根若不固,纵有良法美意,亦难施行。然此三者,又相互勾连。官价不公,则灶户困苦,困苦则思逃或通私;吏治不清,则恤民之政难以直达,平价之策易成空文。而吏治之弊,恐又非盐政一域之事……”
他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林如海却已听明白,贾蓼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官僚系统的整体腐败,是盐政乃至所有政务改革的根本障碍。这少年,不仅能看到具体症结,还能隐约触及体制层面的困境。
林如海饮了一口酒,缓缓道:“你看得透彻。积重难返,非一日一人之力可挽。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只能勉力做些修补,稍减民瘼,为国库多留一分实利罢了。”他放下酒杯,看着贾蓼,“贤侄,那日你提及‘官收商销’‘一引通行’之想,虽显稚嫩,却颇有胆气。这几日,我思之再三,觉得其中或有可行之处,至少可为一条思索路径。我已将你我那日所谈,略加整理,附于给史侯的信中,只作闲笔讨论,未提你名。史侯是明白人,或会有所触动。”
贾蓼心中微动,林如海这是在为他铺路,也是将他的想法以一种更稳妥的方式递出去。他起身行礼:“谢姑父抬爱。晚辈信口妄言,姑父不以为忤,反加润色,晚辈惶恐。”
“坐下说话。”林如海摆摆手,“年轻人,能有想法,便是好的。畏首畏尾,则一事无成。只是需记得,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他话题一转,“你父亲之病,我信中已详述。那位致仕的刘供奉,昔年在太医院以善治肺痈咳喘闻名,性情也耿直。我与他有些故旧,他答应南下走一遭。估摸着时日,约莫半月后可抵金陵。届时你应已回府,正好接洽。所需诊金药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贾蓼再次郑重道谢。林如海此举,恩情甚重。不仅是为贾敦延医,更是将贾蓼“故人之子”的身份坐实,并给予了实质的庇护与支持。
“京中为你父亲请医之事,我已附在家书中说明。老太君仁厚,必会允准。只是……”林如海略一停顿,“府中人多口杂,难免有议论。你回去后,或许会听到些闲言碎语,说你好运道,攀附上了盐政衙门之类的。这些,你需泰然处之,不必辩解,亦不必介怀。做好自己的事,侍奉好父亲,便是本分。”
“晚辈谨记。”
“还有一事,”林如海语气变得更为慎重,“关于玉儿。她的病,我心知非仅药石可愈。扬州虽好,终非其家。她外祖母处,姊妹众多,或能开解心怀。我意待她今秋病势稍缓,便送她北上。届时,或许还要托你看顾一二。非是要你做什么,只是你既在府中,又与她有这番送药探病之缘,若见她有不适或为难处,能暗中递个消息给我,或是……在老太太、宝玉面前,委婉提点一两句,我便感激不尽了。”
这话说得极恳切,将一个父亲对病弱女儿的牵挂与无奈,表露无遗。贾蓼正色道:“姑父放心。林妹妹是老太太心头肉,亦是宝二爷至亲。晚辈虽力微,若见事关林妹妹安康,必当尽力。”
林如海点点头,似乎了却一桩心事,神情轻松了些。两人又闲谈了些扬州景物、京中旧闻。林如海似不经意地问起贾府众人近况,尤其对贾政的学问官声、贾珍的交际、贾琏的办事、王熙凤的理家,乃至宝玉的性情学业,都问得颇细。贾蓼一一据实而答,不增不减,平平道来,却让林如海对贾府现状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末了,林如海叹道:“政老兄是端方君子,可惜过于拘泥;珍世侄……袭爵过早,历练不足;琏世侄机变有余,沉稳不足;凤丫头倒是个能干的,只是内宅妇人,眼界终有限。宝玉……是个有造化的孩子,心性纯良,只是这世道……”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贤侄,”林如海最后道,“你且再住五日。五日后,无论书卷整理如何,我都会派人送你回京。回去后,老太君寿辰在即,演武之事想必已迫在眉睫。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做好分内巡守之事便可。但凡事多留个心眼,京中局势……罢了,这些你现在也不必深究。只记住,多看,多听,自己揣摩。”
“是。”
接下来的几日,贾蓼依旧安静地整理书卷,偶尔林如海得闲,也会叫他过去问几句进度,或就某些记载谈论几句。贾蓼的沉稳与偶尔闪现的见识,让林如海越发觉得此子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