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林公夜宴诉深意 蓼子神威慑刺客》(1/2)
五日之期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方师爷亲来偏院,言道老爷晚间在书房内堂设家宴,为蓼哥儿饯行,请早些预备。
贾蓼应了。他将这几日整理誊录完毕的书卷文稿逐一归置整齐,又将自己那几件旧衫洗净叠好,打点了简单的行囊。窗外翠竹摇风,已是初秋光景。
酉时初刻,有小厮引他往书房去。
此番不在外书房,而是穿过了两道垂花门,进了林如海日常起居的内书房小院。院中植着两株丹桂,正是含苞时节,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堂屋设了一席,不过四样精致小菜、一壶温酒,却比前几次多了几分家常意味。
林如海已换了便服,独坐席间,见他进来,抬手道:“贤侄请坐。今日只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贾蓼依言落座。林如海亲自执壶斟酒,他忙双手捧杯。
“明日一早便启程了。”林如海举杯,“这一路顺风,回京后代我向老太君请安,向政老兄、珍世侄、琏世侄致意。令尊处,刘供奉约莫十日内可抵金陵,我已将地址、接洽之法写就一函,你收好。”
“多谢姑父。”贾蓼从怀中取出那封信,贴身收妥。
林如海饮尽杯中酒,搁下酒杯,忽然沉默了片刻。
窗外桂香隐隐。他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贤侄可知,我为何留你五日?”
贾蓼道:“姑父爱护,欲使晚辈多受教益。”
“这是一层。”林如海缓缓道,“另一层,是想让你看看这扬州盐政衙门,究竟是何等光景。”
他顿了顿,续道:“你在府中五年,所见不过豪门内里、族人倾轧。你可知,这盐政衙门每日经手的银钱数以万计,批的盐引动辄千万斤。一纸文书,可令一家盐商暴富,亦可令其倾家荡产。而在这银钱与盐引之下,是淮北千里盐场灶户的枯骨,是运河上万漕丁的汗血,是江南数省百姓碗中那一点点掺了泥沙的盐。”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带着疲惫,却字字沉甸甸的,压在这小小的堂屋中。
“我在此任上六年。六年,我裁撤了七名贪墨的库大使,参劾了两个勾结盐商的知府,挡了户部堂官三次伸手。可是,有用么?”他自问自答,嘴角有丝苦笑,“灶户依旧逃亡,私盐依旧猖獗,国库收到的盐税,比起三十年前,竟还少了三成。而那三成,落进了谁的口袋?”
贾蓼静静听着。烛光在林如海清癯的面容上投下阴影,那眉间的纹路,比五日前更深了。
“朝中有人称我‘林青天’。”林如海低声道,“也有人,称我‘林疯子’、‘林倔头’。户部有侍郎视我为眼中钉,盐政上有几大家族早欲除我而后快。只是我在这个位置,尚且能挡一挡,我一走,换上的人……”他没有说下去。
贾蓼道:“姑父忧国忧民,晚辈敬服。”
林如海摆手:“不必说这些虚的。我留你五日,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止有宁荣二府的繁花似锦、人情冷暖,还有另一番天地。那天地里,没有祖宗荫庇,没有族亲提携,只有实务、利弊、博弈、刀光。”他直视贾蓼,“你身负异禀,又肯读书思索,不应只困守在那后街小院中,做一辈子的巡更杂役。”
贾蓼垂目,沉默良久。
“姑父厚爱,晚辈铭感五内。”他声音平稳,“只是家父病重在床,为人子者,不可远游。府中差事虽微,亦是安身立命之所。至于将来……”他顿了顿,“姑父教诲,晚辈必当深藏于心。待家父康复,或有时机。”
林如海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惋惜。欣慰的是此子沉稳有度,不慕虚利,知其本分;惋惜的是,如此璞玉,却不知何时方能雕琢。
“也罢。”林如海举杯,“你既有此孝心,我不强求。只望你记住,宁荣二府虽大,非久居之地。你父病愈后,若有意谋个出身,可持我名帖,去寻两个人。”
他从袖中取出两张薄笺,笺上蝇头小楷写就姓名官职与地址。贾蓼接过,见其一为“兵部职方司郎中李守中”,另一为“神机营左哨参将戚建辉”。
“李守中是李纨堂叔,为人方正,与你贾府亦有亲,他在兵部掌武官选任,可为你考校弓马武艺。戚建辉是我同年旧交,曾在长江北边关多年,识人善任。你若从武途出身,此二人可为阶梯。”林如海道,“自然,这一切皆需你自己立得住。否则,纵有万般引荐,亦是枉然。”
“是。晚辈谨记。”
两人又饮了几杯,谈了些京中风物、林府旧事。林如海说起黛玉幼时读书、习字的趣事,语气难得轻松了些。贾蓼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二。
正说着,忽闻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瓦片微动。
林如海不觉,犹自举杯。贾蓼却耳廓微动——那声音太轻,轻得如同夜风卷起落叶,可他听得真切,那不是落叶,是足尖点在瓦上。
不止一人。
他垂着眼,右手缓缓从桌沿放下,落在膝侧。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那本就沉静如渊的目光,此刻更向内收了三分,仿佛一潭水骤然凝成了冰。
又过了片刻,外院隐隐传来仆从的走动声、倒水声,一切如常。但贾蓼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寂静的秋夜中,朝这亮着灯的书房小院,缓缓靠近。
林如海又说了几句,见贾蓼忽然沉默,以为他疲乏,便道:“可是累了?明日还要赶路,今夜早些歇息。我已命人将程仪、回礼备好,明日一早——”
话音未落,窗外陡然炸开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兵器交击的金铁声,以及一声短促的惨叫——那是门房老仆的声音!
“有刺客!”外院传来护卫的厉喝,随即是刀剑相撞、脚步纷乱。
林如海猛然站起,脸色骤变。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纯文士,昔年也曾游历,此刻惊而不乱,疾步移至墙边,伸手去摘那柄悬于壁上的防身长剑。可手指刚触及剑鞘,书房南窗轰然碎裂!
三道黑影破窗而入,身形快如鬼魅,直扑林如海!
月光与烛火同时摇曳。为首刺客一柄细窄长剑,寒光如练,剑尖已至林如海喉前三寸!
千钧一发之际,一物破空而至!
那是一只粗陶酒杯,酒液犹在空中泼洒成一道弧线。酒杯本身不快,亦无任何招式可言,可它飞来的角度、时机,却偏偏不偏不倚,正撞在那刺客剑身中段!
“当——”
一声脆响,细窄长剑竟被这小小酒杯撞得偏了三寸,剑尖擦着林如海耳侧掠过,钉入身后书架,嗡嗡作响。
那刺客猛然扭头,只见席间那一直垂目静坐、形销骨立的少年,此刻已站起身来。
贾蓼站起时,没有任何蓄势,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脸上仍无多余表情。他只是站起来了,可那一瞬间,这间充斥着书卷、烛火、桂花香的雅致书房,仿佛骤然被某种无形的压迫所笼罩。那不是杀气,甚至不是怒意,只是——存在。
如同山岳从沉眠中苏醒,如同巨兽在暗夜中睁眼。
刺客首领瞳孔骤缩。他行走江湖二十载,从未见过这等气势——不是武功,不是内息,是某种更原始、更蛮横的东西。
“杀了他!”他低喝。
三道剑光同时转向,舍弃林如海,分三路刺向贾蓼。上刺咽喉,中刺心口,下刺腰胁。配合默契,狠辣精准。
贾蓼动了。
他没有闪避。
他迎着那三道剑光,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快得匪夷所思。不是轻功,不是身法,只是纯粹的力量爆发。他宽大的青衫因这骤然发力而猎猎作响,瘦削的身躯在烛火下仿佛骤然膨胀了一瞬,又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为首刺客的剑尖距他咽喉尚有半尺,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迎面撞来——不是剑,不是掌,是他整个人!
贾蓼没有用任何兵器。他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如虎扑食,一把攥住了那柄刺向咽喉的长剑!
剑刃锋利,可割裂血肉。然而那五指收紧时,铁铸的剑身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生生被捏得扭曲变形!
刺客首领骇然松手,却已迟了。贾蓼握住那扭曲的剑身,手腕一翻,剑柄如流星般倒撞回去,正中刺客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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