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林公夜宴诉深意 蓼子神威慑刺客》(2/2)
“咔嚓”一声,胸骨碎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那人像被巨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花几,又撞在墙上,滑落时已无声息。
这一下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另两名刺客惊得魂飞魄散,攻势顿挫。其中一人疾退半步,从腰间掣出三枚淬毒飞镖,扬手打出!飞镖呈品字形,分袭贾蓼面门、咽喉、心口,角度刁钻,又快又狠。
贾蓼不闪不避,只抬起左手,宽大的袍袖在身前一挥——
如同驱赶蚊蚋。
那三枚飞镖没入袖中,只听“嗤嗤嗤”三声轻响,尽数被那看似单薄的布帛裹住,竟无一枚穿透。贾蓼垂下手,袖口微震,三枚飞镖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镖尖已然弯折。
那刺客呆立当场,如见鬼神。
贾蓼没有给他更多时间。他上前一步,左手五指扣住那人持刀的右腕,轻轻一拧——并非折断,只是拧转。可那刺客整条手臂立时软垂下来,刀落于地,他本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呼,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贾蓼没有使用任何一招一式的武功。没有掌法,没有拳法,没有擒拿,他只是凭着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重得不可思议的力量,和一种近乎野兽本能的对危险的直觉,将这些人视作几块需要搬开的石头、几根需要折断的木柴。
第三名刺客此刻才回过神来,哪里还敢再战?他身形一晃,竟舍了同伴,转身朝破碎的南窗纵身跃去!
他轻功极高,这一跃如夜鸟投林,眼看便要没入窗外沉沉夜色。
贾蓼没有追。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柄被他捏得扭曲的长剑,掂了掂——很轻,比库房那二百斤的生铁秤砣轻太多了。
然后,他如同掷出一枚石子,将剑掷了出去。
没有破风声。那剑太快,快到空气都来不及鸣响。
刺客已跃出窗外,凌空之际,忽觉背心一凉。他低头,看见一截扭曲的剑尖从自己胸口透出,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寒芒。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如断线纸鸢,栽落院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一地狼藉。
林如海站在墙角,手中握着那柄终于摘下的长剑,剑尖拄地,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他看着贾蓼,如同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贾蓼站在原地,气息略促,却已平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几道血痕,是方才握剑时被锋刃割破的。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估算什么。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粗布帕子,慢慢将血迹拭去,将帕子收回。
“姑父受惊了。”他开口,声音仍是那副低哑、平稳的调子,“贼人三死一伤,已无余党。”
林如海没有答话。他盯着贾蓼,目光中有惊骇,有恍然,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那是在惊涛骇浪中抓住浮木,发现那浮木竟是整座山崖的神情。
外头这时才传来护卫们急乱的脚步声、呼喝声。方师爷踉跄冲进书房,见林如海无恙,几乎软倒在地:“老、老爷!外头还有两个贼人,已被护卫围住,拿下一个,另一个服毒自尽了!老爷可安好?”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将那柄终究未曾出鞘的长剑缓缓放回架上。他声音仍有细微的颤抖,却已能稳住大局:“我无事。多亏……蓼哥儿。”
他看了贾蓼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却只道:“方先生,去料理后事。封锁消息,今夜之事,不可外传。对外只说是寻常盗匪觊觎衙门财物,已被击退。死的活的,都秘密处置了,勿留后患。”
方师爷连连应声,又惊又惧地看了贾蓼一眼,匆匆退下。
林如海缓缓坐回席间,自己斟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他的手仍有些抖,但眼神已渐渐清明。
“贤侄,”他低声道,“你瞒得我好苦。”
贾蓼垂手而立,并未辩解,只道:“晚辈并无意欺瞒姑父。只是此事……晚辈亦不知从何说起。”
林如海摇头:“不必说。今日我亲眼见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这一身……是从何时有的?”
“从小便有。”贾蓼答得简短。
林如海沉默良久,最终只长叹一声:“天授……竟真有天授……”
他忽然抬头,目光锐利:“此事,除令尊外,还有何人知晓?”
“只家父一人。”
“好。”林如海重重放下酒杯,“记着,从今往后,仍是只令尊一人知晓。今夜,是老夫身边的护卫拼死护主,击退刺客。你贾蓼,只是恰在席间,受惊不小,并未出手。听明白了?”
贾蓼抬眼,与林如海对视片刻,低头:“是。晚辈明白。”
林如海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向椅背。他看着满地破碎的窗棂、倒地的花几、扭曲的长剑,声音疲惫而沉重:
“这些刺客,我知是谁派来的。户部、盐商、还有朝中那些‘盐引党’,早就想拔我这颗钉子。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在扬州城内、盐政衙门之中,公然行刺。”他冷笑一声,“也好,这一刺,倒让我看清了许多事。”
他转向贾蓼,语气中竟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恳切的真诚:“贤侄,今夜若非你在,老夫这条命,便交代了。此恩此情,林如海记下了。”
贾蓼道:“姑父言重。姑父乃家父故交,又为晚辈延医赠药、悉心教导。晚辈力所能及,不敢言恩。”
林如海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对未来的某种期许。
“敦兄,”他低声自语,“你生了个好儿子。”
他起身,走到那碎裂的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檀木小匣,递给贾蓼。
“这里面,是扬州几家清白盐商历年捐输、修堤、赈灾的账目底本,以及我与他们往来的几封书信。将来若有用时,可证我林如海在任六年,未曾收受一文私财。”他道,“你收着。不必现在看,也不必带回京中。我已托人另路送往安全之处。给你,只是让你知道,此物在我心中分量。”
贾蓼接过,郑重收好。
林如海回到席间,重斟两杯酒。烛火下,他清癯的面容显得异常平静。
“贤侄,明日启程,一路保重。”他举杯,“京中若有人问起今夜之事,只说刺客来袭,幸得护卫拼死护持,余者一概不知。至于你父亲延医之事,刘供奉自会安排,你不必再提我。”
“是。”
“还有,”林如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重得如一座山,“玉儿……若她日后至京,烦你多看顾。她心思重,身子弱,许多话不肯对人言。你既在府中,若能暗中照应一二,莫让她受人欺辱……便是我林家,欠你的。”
贾蓼起身,长揖到地。
“姑父放心。林妹妹之事,晚辈必当尽心。”
林如海点点头,再饮尽杯中酒。
“夜了,去歇息吧。”
贾蓼退出书房。院中秋风已起,丹桂香气被血腥味冲散了些。护卫们正悄无声息地抬走尸首,用清水冲洗青石板上的血迹。方师爷低声指挥,见贾蓼出来,敬畏地侧身让路,不敢直视。
贾蓼穿过月洞门,走回那间住了五日的偏院。翠竹摇风,一切如常。
他关上门,在黑暗中静坐良久。
袖中,那枚檀木小匣触手温润。手心,那几道剑痕已不再渗血,微微结痂。
明日,他要回金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