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父子夜话定心志 孤身负器向栖霞》(1/2)
演武场方向隐隐传来鼓乐之声,隔着重重院落,听不真切。后街这间小院依旧清冷,日头从枣树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淡薄的影子。
贾蓼推门而入。
他将肩上那团用旧布包裹的物事轻轻放在院角,先到父亲窗下听了听——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贾敦正睡着。他便不惊动,只站在院中,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背。
二百四十斤的铁石,一路从三山街背回来,又绕道去城外铁匠铺打了个铁链,寻了间无人破庙将铁石凿孔穿链,再用麻绳旧布层层裹起,做成一件不伦不类、却足以掩人耳目的“行李”。这一番折腾,便是大半日。此刻演武场那边,想必正是热闹的时候。
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望着院角那团“行李”,出了片刻神。
程掌柜给他打铁链时,曾忍不住问:“客官,您这是要做什么兵器?这铁疙瘩,配上这链子,倒像是……像是个流星锤的坯子。可这分量,谁使得动?”
他没答话。程掌柜也不敢再问。
流星锤。
他确是要将它做成流星锤。二百四十斤的铁石,配上三尺铁链,便是他最趁手的兵器。只是这兵器太过骇人,他须得用布裹着,用绳缠着,让人远远看去,只当是一捆寻常杂物。
“蓼儿?”
屋内传来贾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贾蓼起身推门进去。贾敦半靠在床头,见他进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回来了?”
“回来了。”贾蓼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林如海那封信,“林姑父有信与父亲。”
贾敦接过,却并不急着看。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道:“你瘦了。”
贾蓼没说话。
“路上出事了?”贾敦问。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回避。
贾蓼沉默片刻,道:“遇了水匪。”
贾敦的手微微一抖,将信放下,看着儿子。他看见儿子面色如常,看见儿子衣衫整齐,看见儿子眼神依旧沉静。但他也看见了——那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与离家之前不同了。
“伤着了?”他问。
“好了。”
贾敦没有再问。他低头展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这封信比林如海先前那封更长,将贾蓼南下送药、遇刺、护持诸事,一一详述。贾敦看得极慢,有时看几行便要停下,闭一闭眼,然后再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将信看完,轻轻折起,放在枕边。
“如海信中说,”他缓缓开口,“你有‘万夫不当之勇’,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贾蓼道:“林姑父过誉。”
贾敦摇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那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忽然长成、却不知该喜该忧的神色。
“蓼儿,”他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为父大约知道。你不必瞒我。”
贾蓼抬眼,与父亲对视。
贾敦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才又道:“你自幼便与旁的孩子不同。旁的孩子受了委屈,会哭,会闹,会想着如何讨回来。你不哭,不闹,也不讨,只是默默受着,受完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为父从前只当你性子软,后来才渐渐明白——你不是软,是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心里,有自己的章程。”
贾蓼垂下眼,没有否认。
贾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你方才进来时,为父在窗缝里瞧见了——你背回来的那捆东西,是兵器罢?”
贾蓼道:“是。”
贾敦点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兵器,有多重,从何处得来。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今日是老太太寿辰。演武场上,这会儿正热闹着。你可要去?”
贾蓼道:“不去了。”
贾敦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贾蓼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窗外那棵落尽叶子的枣树,望着那一角灰蒙蒙的天,半晌,才道:“儿子此番南下,见识了些人事,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说来听听。”
“林姑父待儿子极好。他说儿子不该困守在这后街小院,做一辈子的巡更杂役。他为儿子谋划前程,写了荐书,指了门路,只等儿子点头。”
贾敦听着,没有插话。
“可是父亲,”贾蓼转回目光,看着父亲,“林姑父那些门路,无非是两条。一条是文,寻个荫监,读书科举,博个出身;一条是武,托人引荐,考校弓马,从军吃粮。文也好,武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去那官场上,寻一个立足之地。”
“你不愿?”
“儿子不是不愿。”贾蓼道,“儿子只是想着,若走了那两条路,往后数十年,无非是看人眼色,仰人鼻息,在一张又一张的面孔底下,做一只规规矩矩的应声虫。若遇着明主贤臣,或能舒展一二;若遇着昏聩之辈,便只能蜷缩自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死。”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冷意:“父亲,儿子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贾敦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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