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父子夜话定心志 孤身负器向栖霞》(2/2)
窗外隐隐传来一阵鼓乐声,大约是演武场上的某个高潮。那声音隔着重重院落,传到这里,已微弱得如同梦呓。
“所以你今日不去演武场。”贾敦道,“是不想在那些贵人面前,演那一出猴子戏?”
贾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父亲。
贾敦忽然又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些苦涩,也多了些欣慰:“好,好。你比你父亲强。为父年轻时,若有你这份心气,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但贾蓼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至于困守在这后街小院,病卧在床,等着儿子去巡更挣那几十文钱。
“蓼儿,”贾敦道,“你心里既然有了章程,便去做。为父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些时日。刘供奉不日便到,有他调理,想来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贾蓼起身,在床前跪下,郑重叩首。
贾敦没有拦他。他只是看着儿子的脊背,看着那脊背在破旧的衣衫下隐约透出的、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轮廓,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起来罢。”他道,“为父只问你一句——你那章程,是什么?”
贾蓼直起身,看着父亲。
“父亲可还记得焦大太爷说的话?”
贾敦一怔:“焦大?”
“焦大太爷说,当年国公爷跟着先帝打江山,靠的是胯下马、掌中刀,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名。不是靠谁赏识,不是靠谁提拔,是靠自己的本事。”
贾敦听着,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异样的光。
“如今这南朝吴国,”贾蓼继续道,“官场腐败,勋贵奢靡,军中空虚,民不聊生。儿子一路南下,所见所闻,皆是朽木蛀空之象。金陵城里,宁荣二府,看着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儿子不想去投。”
贾敦半晌无言。良久,他才道:“那你……要如何?”
贾蓼道:“儿子听说,金陵城外,栖霞山一带,有山匪盘踞,打家劫舍,官府屡剿不成。”
贾敦瞳孔微缩。
“儿子想去看看。”
这一句话,说得极平淡。可贾敦听在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张沉静如渊的面孔,忽然间想起许多事。想起他小时候,旁的孩子欺负他、嘲笑他,他只是默默走开,从不告状,从不还手。想起他长成少年后,在府里当差,受那些管事、小厮的轻慢,他也是默默受着,从不抱怨。想起他侍奉汤药时那双沉稳的手,想起他偶尔望向远方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可以让他不再隐忍、不再蜷缩、不再做那只看人眼色的应声虫的——
机会。
“山匪。”贾敦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贾蓼忙上前替他拍背,他摆摆手,示意无妨。
咳声稍平,贾敦靠在床头,喘着气,看着儿子,目光里竟有几分从未有过的亮光。
“好,”他道,“好。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可久居人下?”
这话从一个缠绵病榻多年的老儒口中说出,竟带着一股金石之声。
贾蓼看着父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父亲明白了他,支持了他。这就够了。
“只是,”贾敦缓了缓,又道,“那山匪盘踞多年,必有根基。你孤身前去,如何收服?”
贾蓼道:“儿子想过了。那伙山匪,若肯归顺,便收编他们;若不肯——”他顿了顿,“便杀光他们。”
贾敦看着他,没有惊骇,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看着。
“你有这个把握?”
“有。”
贾敦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窗外,鼓乐声渐渐平息。演武场那边,大约是告一段落了。
贾敦靠回床头,闭上眼,轻声道:“去罢。做你该做的事。为父等你回来。”
贾蓼起身,又向父亲深揖一礼,然后退出屋去。
院中,日头已偏西。那团用旧布包裹的“行李”,静静地立在墙角。
贾蓼走过去,弯腰拎起。二百四十斤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手中,他却只觉得踏实。
他没有回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宁荣二府的仆役们大抵都去演武场那边凑热闹了,连平日里在巷口闲坐的几个老婆子也不见踪影。贾蓼沿着巷子往北走,拐过两个弯,便到了后街尽头。
再往前,便是通往城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