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栖霞定计谋远略 月夜倾心话东洋》(2/2)
贾蓼点了点头,起身道:“我去看看寨子四周的地形。沈先生留步。”
他推门出去,留下沈英一个人坐在屋里,呆呆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许久,沈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喃喃道:“日本……徐福……五百童男童女……”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昨日没有让牛壮把这人挡在门外。
接下来的几日,贾蓼每日早出晚归,将栖霞山方圆数十里的地形摸了个遍。哪里有小路可以下山,哪里有水源可以取水,哪里有山洞可以藏身,哪里有官军的哨卡,一一记在心中。
寨中的兄弟们,起初对这个新来的“大当家”还有些敬畏疏远,几日下来,见他虽沉默寡言,却从不摆架子,从不苛待弟兄,渐渐也就放了心。那些妇孺老弱,见他每日进出都背着那团沉重的铁石,却步履如常,更是惊为天人,私下里议论纷纷,说这位新当家莫不是天神下凡?
沈英这几日也没闲着。他派了几个精细的兄弟下山,去金陵城里打听那李通参议的底细。不几日,消息陆续传回:
李通,通政司参议,正五品,掌出纳帝命、封驳章奏之职。此人虽官位不高,却因善于钻营,与朝中几位大员往来密切,家资巨万。他在金陵城北有宅邸一座,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府中护卫二十四人,皆是花钱雇来的江湖人,武艺平常。每月十五,他必携家眷往栖霞寺进香,求菩萨保佑他官运亨通。进香时,随从不过七八人,护卫十余人,走的是山下的官道。
贾蓼听了,道:“这个月十五,便是他的忌日。”
沈英道:“贾壮士打算动手?”
贾蓼道:“不急。先看看他进香的路线,看看沿途可有伏击的地方。”
九月二十九。距月十五还有半月。
这一日,沈英正在屋中与几位头目议事,忽听外头有人来报:“大当家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沈英忙迎出去,只见贾蓼正从寨门处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那两人看着三十来岁,面黄肌瘦,眼中却透着股子精明。见了沈英,忙躬身行礼。
沈英看向贾蓼,贾蓼道:“山下刘家庄的人。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上山来投奔。”
沈英一怔,忙请两人进屋坐下,又命人端上茶水。那两人千恩万谢,说了来历。
原来这两人是亲兄弟,哥哥叫刘大,弟弟叫刘二,本是刘家庄的农户。刘家庄在栖霞山北二十里,庄上有百来户人家,世代种田为生。去年冬天,县里来了个新县令,姓胡,到任不到一年,便加了三回赋税。刘家庄缴不出,胡县令便派了差役来抓人,把庄上几个交头税的农户抓去打了板子,又逼着他们变卖家产抵税。刘大刘二的父亲便是那几人之一,因年迈体弱,挨了板子后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前几日终于咽了气。兄弟俩葬了父亲,越想越气,索性逃了出来,听说栖霞山上新来了个替天行道的大当家,便来投奔。
沈英听了,看向贾蓼。
贾蓼道:“你们想报仇?”
刘大咬牙道:“想!那胡县令,害死了我爹,还害得庄上好几家家破人亡。若能报仇,我兄弟俩这条命,就交给大当家了!”
贾蓼点点头:“你们先在寨中住下,养好身子。报仇的事,不急。”
刘大刘二千恩万谢,被带下去安置了。
待他们走后,沈英道:“贾壮士,这刘家庄的事,倒是个机会。”
贾蓼看着他。
沈英道:“那胡县令横征暴敛,逼死百姓,正是咱们该劫的人。只是他身在县衙,护卫比钱通多,不好下手。但刘家庄的百姓,受他迫害的何止刘家兄弟?咱们若能暗中接济那些百姓,帮他们一把,时日久了,那些百姓自然会向着咱们。到时候,那胡县令的动静,县衙里的情形,都能打听出来。”
贾蓼点点头:“沈先生说得是。这事便交给你去办。从寨中拨些银两,买些粮食,暗中送去刘家庄。不必说是咱们送的,只说是有人同情他们的遭遇,略表心意。”
沈英应了,又道:“贾壮士,那李通的事,何时动手?”
贾蓼道:“不急。先让兄弟们把路线摸清。我要万无一失。”
九月三十。晴。
这一日,贾蓼独自下山,往金陵城方向而去。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穿山越岭,专拣僻静小路。行了两个时辰,远远望见金陵城的城墙。他没有进城,而是绕到城北,远远看着那座占地数十亩的宅邸——李府。
他在一处山坡上隐下身来,静静观察了半个时辰。李府门前车马不绝,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衣着光鲜的人。府墙高约两丈,墙头有铁蒺藜,墙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大门是朱漆铜钉的,两旁立着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贾蓼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山,而是沿着李通每月十五进香的路线,一路往栖霞寺方向走去。那是一条官道,宽阔平整,两侧多是农田,偶有树林。走了约莫十里,他停在一处树林旁。
这林子不大,却正挨着官道。林深叶密,藏上几十个人绰绰有余。更妙的是,林子对面是一片芦苇荡,再往前是一条小河。若在林中设伏,得手后往芦苇荡里一钻,趟水过河,对岸便是连绵的山丘,追兵难寻。
贾蓼在林子里走了一圈,将地形记在心中,又往前走了几里,寻到一处高地,远远望见了栖霞寺的塔尖。
他点点头,转身回山。
当晚,他将几位头目召集到屋中,将那林子的位置、李通进香的路线、沿途的地形,细细说了一遍。
“……那林子离栖霞寺约二十里,李通从城里出发,走到那里,约莫是巳时末。护卫一路随行,到了林子附近,必然懈怠。咱们便在那里动手。”
霍峻道:“贾壮士,咱们去多少人?”
贾蓼道:“不必多。踩点的已去过,望风的需两人,接应的需五人。动手的——”
他按了按腰间那团铁石,“我一个。”
众人面面相觑。霍峻道:“贾壮士,您一个人?那些护卫可有十几个人,都是带着刀枪的……”
贾蓼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峻想起那块二百四十斤的铁石,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什么。
沈英道:“贾壮士,那李通的钱财,可要全数劫来?”
贾蓼摇头:“不必。劫一半,留一半。留的那一半,让他去报官。”
沈英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贾壮士的意思是……”
贾蓼道:“他若报官,官府必然要查。查来查去,查到他那些钱财的来路,他那些贪赃枉法的勾当,便瞒不住了。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官府自己就会收拾他。”
沈英抚掌笑道:“妙!高!实在是高!”
孟良在一旁道:“可若他不报官呢?”
贾蓼道:“不报官,更好。咱们劫一半,他还有一半。那一半,够他心疼的。他若忍了,往后便知道害怕,知道这山上有群专劫他的人,不敢再作威作福。他若不忍,报官,便是自寻死路。”
众人听了,皆点头称是。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寨中众人各司其职。踩点的兄弟又下山去了几趟,将李通府上的情形、护卫的换班规律、进香的具体时辰,一一摸清。望风的兄弟选定了位置,接应的兄弟备好了驴匹。贾蓼每日依旧早出晚归,将那林子的地形练得烂熟于心,将那铁石舞得虎虎生风。
十月十四。夜。
明日便是月十五。
贾蓼独自坐在寨子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山下那片黑沉沉的平原。远处,金陵城的灯火隐约可见,如同撒在大地上的点点星火。
沈英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在他身旁坐下。
“贾壮士明日便要动手了。”他道。
贾蓼点点头。
沈英沉默片刻,忽然道:“贾壮士,在下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您那日问的话——海外,日本,徐福东渡。”
贾蓼没有接话。
沈英继续道:“在下斗胆揣测,贾壮士收编山寨,劫富济贫,不过是第一步。待根基稳固,人马充足,或许便要……”
他没有说下去。
贾蓼依旧没有说话。
沈英又道:“日本虽远,舟行数日可至。那地方据说多山少田,民风彪悍,却也有城池,有官府,有贵族。以贾壮士的本事,若真到了那里……”
贾蓼忽然开口:“沈先生可愿同往?”
沈英一怔,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贾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月光下,平静如渊。
“贾壮士……”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说……”
贾蓼道:“这事还早。山寨刚刚收编,人心未附,根基未稳。日本的事,少则一月,多则一年,才能提上日程。但沈先生既然猜到,我也不瞒你——我确实有那个打算。”
沈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道:“贾壮士,那日本远在海外,言语不通,风俗不同,去了那里,如何立足?”
贾蓼道:“言语不通,可以学。风俗不同,可以改。立足的事,靠的是刀,不是嘴。”
沈英沉默良久,忽然笑道:“贾壮士说得是。在下读了一辈子书,却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比科举做官更有意思的事。”
他站起身,向贾蓼深揖一礼:“贾壮士若不嫌弃,沈某愿追随左右,无论天涯海角。”
贾蓼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