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栖霞定计谋远略 月夜倾心话东洋》(1/2)
九月二十三。晨。
栖霞山上起了薄雾,将半山腰的寨子笼在一片灰白之中。空场上,百来号人稀稀落落地站着,有人揉着宿醉未醒的眼睛,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昨夜那场宴席虽热闹,却不足以让所有人对一个陌生人俯首帖耳。
沈英站在场边的石台上,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心里明镜似的。贾蓼那块二百四十斤的铁石,确实镇住了大部分人,但镇住不等于收服。
这些亡命之徒,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过江龙,真正让他们心服的,得是能带着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的本事。
“诸位兄弟,”沈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贾壮士昨日所言,诸位都听见了。往后咱们不劫贫苦百姓,不扰附近村镇,专劫贪官污吏、为富不仁之辈。这话,我沈英是信服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信服归信服,往后日子怎么过,粮从哪儿来,银子从哪儿来,还得有个章程。今日请贾壮士与诸位兄弟一同商议,把这话说明白,把路指清楚。往后咱们也好安安心心跟着贾壮士干。”
众人听了,交头接耳一阵,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贾蓼身上。
贾蓼站在沈英身侧,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衫,肩上没有扛那块铁石,只腰间挂着那根三尺铁链,铁链另一端系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物事——正是那二百四十斤的铁石,被他改成了可随身携带的模样。他面色平静,目光从那百来号人脸上缓缓扫过,扫到谁,谁便觉得心头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似的。
“沈先生方才说,日子怎么过,粮从哪儿来,银子从哪儿来。”贾蓼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低哑的调子,不急不缓,“这话问得好。咱们既然要立新规矩,就得有新路数。我想了想,往后咱们的事,分三桩。”
众人竖起耳朵听着。
“头一桩,是摸清山下那些贪官污吏、为富不仁之人的底细。哪家府上银子多,哪家护卫少,哪家出门有定规,哪家与官府勾结最深。这些,要有人去打听,去踩点。沈先生是读书人,这事该由他来调度。”
沈英微微颔首。
“第二桩,是劫。劫的时候,咱们不必去多少人。只需把人手分作几拨:一拨踩点,一拨望风,一拨接应。动手的事——”
贾蓼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腰间那团铁石,“我来。”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昨日见识过那块铁石的人,此刻脸上都露出又敬又畏的神色。
“第三桩,是分。劫来的钱财,一半留作寨中公用,买粮买衣,添置器械,修缮寨墙。另一半——”贾蓼的目光在人群中那些衣衫褴褛的妇孺身上停了一停,“分与山下贫苦百姓。谁家揭不开锅,谁家有人病了没钱抓药,谁家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咱们就去帮一把。”
此言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这回却与前番不同。有人眼中露出热切的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却皱起了眉头。
那络腮胡子霍峻上前一步,抱拳道:“贾壮士,您这话听着是好,可霍某有一事不明——咱们把劫来的钱财分与百姓,那些百姓得了好处,自然念咱们的好。可这事若传到官府耳中,官府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派兵来剿,咱们怎么办?”
贾蓼看着他,道:“官府派兵来剿,需得有个名目。咱们劫的是贪官污吏,分的是贫苦百姓,那些贪官污吏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敢把这事往上报?报上去,先查的就是他们自己。至于寻常百姓——”他顿了顿,“百姓受了咱们的好处,官府来问,他们是帮官府,还是帮咱们?”
霍峻听了,沉吟不语。
孟良在一旁接话道:“贾壮士的意思是,让百姓替咱们打掩护?可百姓胆小,官府一吓,只怕……”
贾蓼摇头:“不是让百姓替咱们打掩护。是让百姓知道,这山上有群人,专替他们出气,专替他们撑腰。日子久了,百姓心里向着谁,自然明白。到时候官府来剿,不等咱们动手,那些百姓先就给咱们通风报信了。”
孟良眼中一亮,连连点头。
牛壮站在一旁,憋了半晌,忽然瓮声道:“贾壮士,您说的这些,俺都听明白了。可俺有一事——往后咱们动手,您一个人去?万一有个闪失……”
贾蓼看着他,道:“你不信我能成?”
牛壮一噎,想起昨日那块铁石,想起那一声巨响,嗫嚅道:“俺不是那个意思……俺是说,万一您失手了,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众人皆看着贾蓼,等他答话。
贾蓼沉默片刻,道:“我若失手,你们便散了。各奔前程,自谋生路。”
牛壮一愣,没想到他答得这般干脆。
贾蓼又道:“但我不会失手。”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牛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人,站在那儿,真像一座山。
沈英在一旁暗暗点头。他知道,贾蓼这话,既是给众人吃定心丸,也是在立威——我贾蓼一人,便能撑起这座山寨。你们信我,便跟着我干;不信,趁早走人。
“贾壮士,”一个年长些的匪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您说的这些,老朽都听着在理。只是老朽有一事,斗胆想问一问——贾壮士既有这般本事,为何不去投军,博个封妻荫子?却要来咱们这山寨里,做这落草的勾当?”
这正是昨夜沈英问过的话。贾蓼看着那老匪,没有立刻回答。
场中静了下来。众人皆等着他的答案。
贾蓼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旁人听不出的东西:“投军?投给谁?投给那些贪官污吏?还是投给那些尸位素餐的勋贵?”
那老匪一怔。
贾蓼继续道:“我若投军,便得听人调遣。上面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上面让我杀好人,我也得杀。那些当官的,有几个是真正为国为民的?有几个是真正把士卒当人看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人群,“你们当中,有逃兵,有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有被官府害得家破人亡的。你们最清楚,这世道是什么世道。”
人群中一阵沉默。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我不去投军。”贾蓼道,“我宁可在山上,做自己想做的事,杀自己想杀的人,帮自己想帮的人。”
那老匪听了,沉默良久,忽然躬身一礼:“贾壮士这话,老朽服了。”
他这一带头,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跟着行礼。络腮胡子霍峻、瘦削的孟良、周虎、郑铁,皆躬身道:“愿随贾壮士!”
只有牛壮站在那儿,脸上阴晴不定。
贾蓼看着他,道:“牛二当家,有话直说。”
牛壮憋了半晌,终于瓮声道:“贾壮士,您说的这些,俺听着都好。可俺有一事——往后这山寨,谁说了算?”
这话问得直白。众人皆看向贾蓼,又看向沈英。
沈英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贾蓼道:“大事我说了算。平日寨中事务,仍由沈先生做主。几位头目各司其职,牛二当家依旧管着操练。有不服的,来找我。”
这话说得清楚明白——权责分明,不夺旧人之权,不立无谓之威。
牛壮听了,脸上的神色松动了几分,终于也抱了抱拳,瓮声道:“俺服了。”
至此,栖霞山山寨,算是真正归顺了贾蓼。
当日下午,沈英将寨中情形细细说与贾蓼听。账上有多少存粮,有多少银子,有多少刀枪,有多少马匹,一一报来。贾蓼听了,默默记下。
“……存粮只够半月,银子不过二百余两,刀枪四十余件,驴七匹。”沈英叹道,“实在窘迫得很。往年这时候,正该下山做几桩买卖,偏今年风声紧,客商都绕道走了。”
贾蓼道:“不急。先把底细摸清,再做打算。”
沈英道:“贾壮士的意思是……”
贾蓼道:“沈先生方才说的那些贪官污吏,有几个是在金陵城里的?”
沈英道:“有。城北有位通政司参议,姓李,名通,家财万贯,都是搜刮来的。他府上护卫不过二十余人,平日出门有定规,每月十五必往栖霞寺进香,路过山下。”
贾蓼点点头:“这个月十五,还有二十来天。先让兄弟们去踩点,摸清他府上的情形,摸清他进香的路线,摸清他护卫的底细。”
沈英应了,又问道:“贾壮士,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说。”
“贾壮士收编咱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在这山上立个寨,劫富济贫?还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另有打算?”
贾蓼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忙道:“在下只是随口一问,贾壮士若不愿说,便当在下没问。”
贾蓼沉默片刻,忽然道:“沈先生读过书,可知道海外有什么地方?”
沈英一怔:“海外?”
“嗯。东海之外,可有什么国度?”
沈英想了想,道:“在下读书时,曾见过一些海客笔记。说东海之外,有倭国,又称日本。那地方隔海相望,舟行数日可至。据说岛上多山,民风彪悍,也读汉书,写汉字,自称是徐福之后。”
贾蓼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沈英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他看着贾蓼那张沉静的脸,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贾壮士……”他试探着道,“您问这个,是……”
贾蓼道:“沈先生读过书,可知当年徐福东渡,带了多少人?”
沈英道:“史书记载,徐福带了童男童女各五百,还有百工、五谷种子,泛海东去,寻蓬莱仙山,一去不返。”
贾蓼点点头:“五百童男童女,百工,五谷种子。到了日本,便是一国之基。”
沈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贾蓼看着他,忽然道:“沈先生不必多想。这些话,只是闲谈。”
沈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声道:“在下明白。在下……什么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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