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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栖霞山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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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夜。

栖霞山在金陵城东北四十里,山势虽不甚高,却险峻处极多。主峰三茅峰巍然耸峙,东西两侧山脊绵延如臂,将一片谷地环抱其中。那山寨便建在东侧山脊半腰一处天然平台上,背倚绝壁,面临深涧,只有一条蜿蜒小径可通上下,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

贾蓼在破晓前摸到了山下。

他没有走那条小径,而是从侧面一处看似无路的陡坡攀援而上。那陡坡几近垂直,布满风化碎裂的岩石和带刺的荆棘,便是山中老猎户也须得用绳索才敢上下。贾蓼却只将铁石重新缚在背上,双手抠住岩缝,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无声无息地攀了上去。

二百四十斤的铁石压在身上,他攀援的速度却并未慢多少。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翻上那处陡坡,落在一片杂木林中。林中积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停步细听,隐约听见前方有说话声,便循声摸了过去。

林子尽头,是一道用粗大圆木扎成的寨墙。墙高约丈五,墙上每隔数丈便设一座箭楼,箭楼上有守夜的山匪,三三两两,或坐或立,有的已靠着栏杆打起了瞌睡。寨墙正中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有铁皮包裹,门后想必有顶门杠。这等寨子,便是官府派上百人来攻,没有重器械,也未必拿得下。

贾蓼隐在树后,静静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渐渐亮了。寨内传来鸡鸣狗吠之声,守夜的山匪打着哈欠换了班,新上来的一批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昨儿个下山那趟,可真是晦气。半个人影都没捞着。”

“你懂什么。山下如今风声紧,听说金陵城里那些大老爷们正办什么寿辰,来往的客商都绕道走了。咱们这时候下山,不是往刀口上撞?”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寨里快断粮了,昨儿晚上那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急什么。大当家的自有主张。”

“大当家的主张?大当家的是有主张,可二当家的呢?二当家的昨儿又发了脾气,把两个兄弟打了板子,这会儿还趴着起不来呢。”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二当家的耳朵尖着呢。”

贾蓼在树后静静听着。从这些闲话里,他大致摸清了寨中的情形。大当家似乎是个有谋略的,二当家却是个暴躁的。寨中断粮,人心有些不稳。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又观察了片刻,见寨墙上的守匪懈怠,便悄悄退入林中,寻了个隐蔽处,将铁石放下,倚着树干闭目养神。

太阳渐渐升高。

将近午时,寨门忽然大开,一小队山匪约莫二十余人,骑马持刀,呼啸而下,沿着山间小径向官道方向去了。贾蓼睁开眼,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林中,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下山打劫去了。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估摸着那队人马已走远,便重新背起铁石,往寨门方向摸去。

寨墙上,守匪还剩七八个,有的在箭楼里打盹,有的靠在墙根晒太阳。贾蓼大摇大摆地从林中走出,往寨门走去。

一个守匪眼尖,猛地站起来,喝道:“什么人!”

贾蓼没有停步。

其他守匪闻声纷纷抄起刀枪,涌到墙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越来越近的瘦高身影。那身影穿着破旧的青布衣衫,肩上扛着一团用旧布包裹的物事,看模样不像官兵,也不像客商。

“站住!再不站住放箭了!”

贾蓼在距寨门三丈处停下,抬头看着墙上那些紧张的匪徒,开口道:“我要见你们大当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墙上一阵骚动。有人喝骂:“你是什么东西?我们大当家是你想见就见的?”

有人却看出了不对——这人身量高得吓人,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那儿却稳得像座山,肩上那团物事看着就沉,他却扛得轻轻松松。这种人,看着古怪,多半不好惹。

一个头目模样的匪徒摆摆手,止住众人的喧哗,居高临下地看着贾蓼,道:“你是什么人?从何处来?见我们大当家何事?”

贾蓼道:“贾蓼,金陵人氏。来给大当家送一场富贵。”

那头目听了,冷笑一声:“送富贵?凭你?你当这是哪儿?这是栖霞山!不是你们那些城里人耍嘴皮子的地方。识相的趁早滚蛋,别逼兄弟们动手。”

贾蓼没有动。

那头目见他不动,越发恼怒,一挥手:“放箭!”

墙上有两个弓手闻言,弯弓搭箭,嗖嗖两箭射了下来。那箭直奔贾蓼面门,又快又狠。

贾蓼没有躲。

他只是将肩上那团物事往身前一横。

噗噗两声,两支箭钉在那团旧布上,没入半寸,便停住了。

墙上众人一时愣住。那头目瞪大了眼,喝道:“再放!”

又是五六支箭射来。贾蓼依旧没有躲,只是将那团物事轻轻一转,那五六支箭便尽数被布裹住,无一落空。

墙上安静了一瞬。

那头目的脸色变了。他不是傻子,知道这绝非普通人能做到的。便是军中那些披着重甲的悍卒,也不敢站在原地让人射。这人……这人是什么来路?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寨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什么人敢在山寨门口闹事?”

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汉子从门后挤了出来。他年约四旬,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却透着股子戾气,正是栖霞山二当家,姓牛,单名一个壮字。

牛壮见了贾蓼,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瘦竹竿。怎么着,一个人来踢山门?”

贾蓼看着他,道:“你是大当家?”

“大当家?”牛壮哼了一声,“大当家也是你配见的?有什么话,跟老子说也是一样。”

贾蓼摇了摇头:“我只见大当家。”

牛壮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他一挥手,“给我拿下!”

墙上的匪徒们早憋着一股气,闻言纷纷从寨墙上跃下,持刀持枪,朝贾蓼围了过来。那七八个人脚步杂乱,却个个悍勇,显然没少干这等以多欺少的勾当。

贾蓼看着他们围上来,没有动。

待最前头一个匪徒冲到面前,长枪堪堪刺到他胸前时,他才动了。

他只是将肩上那团物事轻轻一拨。

那匪徒的长枪便被拨得歪向一边,整个人跟着枪身转了半个圈,扑倒在地。不等他爬起,贾蓼已一脚踏在他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趴在那里动弹不得。

其他匪徒见势不妙,齐声发喊,刀枪并举,朝贾蓼身上招呼。贾蓼依旧没有用那团物事,只将身子一侧,避开一枪,同时左手探出,抓住一柄劈来的钢刀刀背,轻轻一拧。那握刀的匪徒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涌来,虎口崩裂,钢刀脱手,整个人也踉跄着扑倒在地。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地上已躺了四个人,有的抱着手腕惨叫,有的蜷着身子哼哼,只有一个当场昏了过去。

剩下三个匪徒愣在原地,不敢再上。

牛壮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贾蓼,看着那张瘦削得近乎嶙峋的面孔,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瘦竹竿”说得太蠢。这人哪里是瘦竹竿?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猛虎。

“你……”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是谁?”

贾蓼看着他,没有回答,只道:“带我去见大当家。”

牛壮面色数变。他横行栖霞山多年,除了大当家,还没怕过谁。可眼前这人……

他看了看地上那四个不知死活的弟兄,又看了看贾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究没敢再逞强。他一咬牙,道:“好,我带你去。只是——”他指了指那团物事,“这东西得放下。”

贾蓼摇了摇头:“这东西,我从不离身。”

牛壮还想再说什么,对上贾蓼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寨门走去。

寨门大开。

贾蓼迈步而入。

寨子比他想象的要大。沿着山势,稀稀落落建着几十间木屋茅棚,中间是一片空场,空场北侧是几间稍大的木屋,想必是头目们的住处。寨中老老少少约莫百来口人,此刻见有人闯进来,都停下手中活计,张望着这边。

牛壮在前引路,一路往空场北侧那几间木屋走去。走到最大的一间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贾蓼一眼,瓮声道:“等着。”推门进去了。

贾蓼便站在门外等着。

不多时,门开了。牛壮侧身让出门口,粗声道:“大当家叫你进去。”

贾蓼迈步而入。

屋里光线有些暗。正对门口是一张粗木长案,案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那人穿着件半旧的青绸道袍,头戴方巾,面皮白净,颔下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倒像个落魄的读书人,全无半分匪气。案旁站着两个持刀的壮汉,警惕地盯着贾蓼。

那中年男子打量着贾蓼,目光在他肩上那团物事上停了停,又在贾蓼脸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微微一笑,抬手道:“请坐。”

贾蓼在案旁一张凳子上坐下。

中年男子道:“在下姓沈,单名一个英字,原是江宁府人氏,因了些官司,流落至此,蒙兄弟们不弃,推为首领。足下尊姓大名?”

贾蓼道:“贾蓼。”

沈英点点头,道:“贾壮士此来,有何见教?”

贾蓼看着他,道:“听闻山寨近日缺粮。”

沈英面色不变,微微一笑:“壮士消息灵通。不错,寨中是有几日短少。但这等小事,不劳壮士挂心。”

贾蓼道:“我不只是为粮来。”

沈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贾蓼道:“我听闻山寨盘踞栖霞山多年,打劫过往商旅,抢掠附近村镇。官府剿过几次,无功而返。寨中现有百余人,老幼妇孺在内,也算一方势力。”

沈英听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贾蓼继续道:“但山寨能撑到今天,靠的不是人多,不是地势险要,而是官府没有认真来剿。若哪一日,官府真动了心思,派上一营兵,围山三月,寨中断粮,便是插翅也难飞。到那时,沈先生和这些兄弟们,打算如何?”

沈英沉默片刻,道:“贾壮士这话,是在威胁在下?”

贾蓼摇头:“我是来给沈先生指一条路。”

沈英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什么路?”

贾蓼道:“归顺于我。”

此言一出,案旁那两个壮汉脸色齐变,手已按在刀柄上。牛壮在门口更是怒喝一声:“放你娘的屁!你是什么东西,敢叫大当家归顺你?!”

贾蓼没有理会他们,只看着沈英。

沈英面色不变,抬手止住牛壮,缓缓道:“贾壮士,我敬你是条汉子,才请你进来坐。你若好好说话,咱们或可交个朋友。你若这般不知进退,莫怪沈某不讲情面。”

贾蓼道:“沈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沈英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讥诮,也有几分好奇:“贾壮士凭什么让我归顺?就凭你方才在外面打翻了四个兄弟?那几个人不过是我寨中最寻常的喽啰,便是牛二弟出去,也能一个打他们八个。贾壮士若以为凭这点本事便能收服栖霞山,未免太小看人了。”

贾蓼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来。

案旁那两个壮汉见状,齐刷刷拔出刀,喝道:“坐下!”

贾蓼没有理他们。他看着沈英,缓缓将肩上那团旧布包裹的物事放在地上。

那物事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满屋皆惊。

那两个壮汉握着刀的手,僵在了半空。牛壮张大了嘴,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沈英面上那从容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贾蓼弯下腰,解开那层层缠绕的旧布和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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