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劫富济贫初试锋 父子夜话定心锚》(1/2)
十月十一。寅时末刻。栖霞山山寨。
天边尚未透亮,寨中已有了动静。沈英亲自带人备好了干粮、清水,又将那匹从山下买来的青驴喂饱了草料。几位头目聚在空场上,低声议论着什么,见贾蓼出来,皆住了声,齐齐望向他。
贾蓼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衫,腰间挂着那三尺铁链,铁链末端那团用粗布包裹的铁石,随着他走动轻轻晃动,却无半点声响。他走到场中,看了看天色,道:“时候到了。”
沈英上前一步,道:“贾壮士,一切小心。”
贾蓼点点头,又看向霍峻、孟良几人:“你们按先前说好的,各就各位。得手之后,不必等我,先回山。”
霍峻抱拳道:“贾壮士放心。”
贾蓼不再多言,转身往寨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英。
“沈先生,”他道,“那刘大刘二,今日可曾用过饭?”
沈英一怔,旋即道:“用过了。在下已安排他们先歇着,待贾壮士凯旋,再让他们来磕头。”
贾蓼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寨门外。
沈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轻声道:“这位贾壮士,心细得很。”
霍峻在一旁道:“心细是心细,可他那身本事,俺是亲眼见过的。那李通,今日是撞上阎王爷了。”
卯时三刻。金陵城北,李府。
李通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些。他用过一碗燕窝粥,又让丫鬟服侍着换了新做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里头是酱色江绸棉袍,腰间系着碧玉带,头上戴着玄狐披帽,通身上下,端的是五品命官的体面。
他对着镜子端详一回,拈须笑道:“今儿是十五,菩萨跟前须得恭敬些。那香烛可备好了?”
身旁的长随李福躬身道:“回老爷,都备好了。上等的檀香,二斤重的红烛,还有前儿个从栖霞寺请回来的开光护身符,一并带着。”
李通点点头,又道:“夫人那边呢?”
李福道:“夫人也预备齐了,只等老爷发话便上车。”
李通道:“那就走吧。早些去,早些回。今儿个府里还有几位贵客要来,莫要耽搁。”
说着,便由李福扶着,往外院走去。
府门外,两辆青帷马车已备好。前头一辆是李通坐的,后头一辆坐的是他夫人并两个丫鬟。二十名护卫骑着马,前呼后拥,好不威风。李通上了车,车夫一扬鞭,马车辘辘往城门方向而去。
辰时正,李通的队伍出了金陵城,沿着官道往栖霞山方向行去。
今日天气晴好,官道上行人不少。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赶着驴车走亲戚的村妇,有背着包袱赶路的行脚商。护卫们骑着马,在前头吆喝着开道,将那些百姓赶到路边,骂骂咧咧。
李通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他想着今儿个去栖霞寺,除了进香,还得找那知客僧说说话。上月他托寺里替他寻一块好地,说要给亡母建座坟茔,也不知寻着了没有。那知客僧是个识趣的,想必已办妥了。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渐渐靠近栖霞山脚。官道两旁,农田渐少,树林渐多。护卫们打马在前,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这趟差事倒是轻省。每月十五跑一趟,到寺里吃顿素斋,领了赏钱便回。”
“可不是。咱们李老爷出手阔绰,每月这趟,顶得上旁人干半月的。”
“只是这路不好走,过了前头那片林子,便是上山的路。那林子深得很,听说早年闹过土匪?”
“土匪?早没了。前年官府剿过一回,杀的杀,逃的逃,剩下的早不知躲哪儿去了。放心,太平着呢。”
说话间,队伍已到了那片林子跟前。
林子不大,却深。官道从林中穿过,两侧树木参天,遮得日头都暗了几分。护卫们打马进去,马蹄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李通在车中听见外头声音变了,睁眼往外瞧了瞧,见是进了林子,便又闭了眼。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呼啸。
那呼啸声不大,却尖锐刺耳,惊得前头的几匹马齐齐人立而起。几个护卫猝不及防,被掀下马来,摔得七荤八素。
“什么人!”
护卫头目厉声大喝,拔刀在手,四下张望。
林间寂静无声。
护卫们惊疑不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林中缓缓走出。
那人身量极高,瘦得嶙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腰间挂着一根铁链,铁链末端拖着一团用粗布包裹的物事。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脚下不是铺满落叶的林间土路,而是自家院中的青石板。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狭长,颧骨突起,眼距稍宽,乍一看,竟有几分山野黄虎的模样。
护卫头目咽了口唾沫,喝道:“你、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敢拦官道?”
那人没有答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护卫头目一咬牙,挥手道:“给我上!”
七八个护卫壮着胆子,催马向前,举刀便砍。
那人停住脚步。
他抬起右手,将那团拖在地上的物事轻轻一提。
那团物事便离了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迎着那七八柄钢刀,轻飘飘地撞了上去。
“当——!”
一声巨响,震得林中鸟雀惊飞。那七八柄钢刀同时脱手,飞向四面八方,有的插入树干,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竟飞出数丈之外,不见了踪影。
那些握刀的护卫,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涌来,虎口崩裂,手臂酸麻,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得七零八落。
剩下那些护卫,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再上?他们勒着马,往后便退,有的竟直接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那人没有理会他们。他提着那团物事,一步一步走向马车。
李福缩在车辕上,抖得像筛糠,见那人走近,牙关打颤,连滚带爬地跳下车,往林子里逃去。
那人没有追。他走到马车跟前,伸手掀开车帘。
李通坐在车中,面如土色,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什么。见那人探头进来,他浑身一抖,佛珠脱手,滚落在地。
“你、你——”他的声音发着颤,“你要什么?银子?我有!我有!都给你!都给你!”
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颤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好汉饶我一命,我、我愿将家财尽数奉上!”
那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哑,不疾不徐:“李参议,你搜刮的那些银子,够你一家老小吃几辈子?”
李通一怔,脸色愈发白了。
那人继续道:“你每月十五来栖霞寺进香,求菩萨保佑你官运亨通。菩萨若真有灵,早该收了你这条狗命。”
李通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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