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史府暗谈藏深意 侯门初试探真金》史墨兰(2/2)
我这是怎么了?
可她已经转身往里走了。脚步迈得比方才还快,仿佛怕自己反悔似的。
贾蓼抬脚,跟了上去。
保龄侯府占地虽广,格局却与寻常勋贵府第无异。过了垂花门,便是穿堂,穿堂之后是正厅。那妇人没有往正厅去,而是引着贾蓼往东边的月洞门走。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又进了一重院落,便见一排五间倒座房。这是外书房所在。
“贾爷先在此处稍候,”那妇人道,“我们大小姐稍后便来。”
说着,她推开一间屋子的门,让贾蓼进去。那屋子不大,陈设简雅,一几一榻,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几函书,是待客的所在。
贾蓼走了进去,在那妇人指定的椅子上坐下。那团铁石,便放在脚边。
那妇人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贾蓼一人。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远远的,似有雪花飘落。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是女子的步履。走到门口,停了停,随即门被轻轻推开。
史墨兰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绫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披风上沾着几点雪花。头发绾着,只簪了一根白玉簪,通身上下,干净利落。那张脸,眉眼明丽,却带着几分将门之女特有的英气。此刻,她正看着屋中端坐的贾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难明意味。
——她见过他一面。那是在演武场,惊马之后。那时他瘦得皮包骨头,形销骨立,站在那里,像一根竹竿。
如今——
她看着那宽得惊人的肩背,看着那将棉袍撑得紧紧的轮廓,看着那张有了肉之后愈发棱角分明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猛虎图》。那画上的虎,便是这般模样——不张口,不露齿,只静静卧着,便自有一股摄人的威势。
“史大小姐。”贾蓼站起身来,微微躬身。
史墨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向他脚边那团用旧布裹着的物事。那物事静静搁在地上,看不出是什么,却让她莫名地觉得有些沉。
她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贾壮士请坐。”
说着,她走了进来,在贾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
“贾壮士今日来访,”史墨兰开口,声音清越,不疾不徐,“不知有何见教?”
贾蓼看着她,道:“特来谢大小姐举荐之恩。”
史墨兰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的是南下送药那件事。她举荐了他,他便记在心里。如今专程登门道谢,是礼数,也是本分。
“贾壮士言重了。”她道,“那日惊马,你救了我妹妹。我举荐你,不过是投桃报李,何谈恩字。”
贾蓼摇了摇头:“大小姐举荐,在下方能南下。南下之后,得见林姑父,受其教诲,又蒙其延医为家父诊病。此皆大小姐所赐。于情于理,都该当面道谢。”
他说得平平淡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史墨兰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人,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上。不居功,不邀宠,只把该说的话说到,便把该尽的本分尽到。这份沉稳,这份分寸,便是许多读书多年的世家子弟,也未必有。
“贾壮士太谦了。”她道,“林姑父看重你,是你自己的本事,与我何干?我不过顺口一提罢了。”
贾蓼道:“大小姐顺口一提,在下铭记于心。”
史墨兰没有再推辞。她看着贾蓼,忽然道:“贾壮士这些日子,可曾回过宁荣二府?”
贾蓼道:“家父病中,需人侍奉,晚辈多在府中。”
史墨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道:““前几日老太君寿辰,府上演武,贾壮士可曾去看?”
贾蓼道:“不曾。晚辈位卑,不在观礼之列。”
史墨兰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回原处。那动作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从容。
“那日演武,”她缓缓开口,“出了些事。”
贾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史墨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理国公府的柳芳柳将军,当众要与珍大哥再较技一番。珍大哥推辞不得,场面很是尴尬。”
她顿了顿,又道:“后来圣上遣公公来宣旨赐礼,贵妃娘娘也来了书信。信里说,圣上问起贾家近况,说朝中颇有物议,谓贾家子弟奢靡日甚,武备松弛,渐失祖宗遗风。”
贾蓼听着,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史墨兰看着他,忽然道:“贾壮士听了这些,似乎并不意外。”
贾蓼道:“晚辈位卑,不知朝中事。只是大小姐既肯说,在下便听着。”
史墨兰微微点了点头。这人,话虽不多,却句句稳妥。不妄议,不揣测,只说自己该说的。这样的人,要么是天生迟钝,要么是心有丘壑。
她想起那日惊马时他抬手一托的举重若轻,想起林如海回信里那句“此子非常人”,想起父亲说的“藏器于身,待时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