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护步答冈元军败绩 柔然白袍威震辽东》(2/2)
无论哪个战团,只要白袍骑兵出现,元军便如滚汤泼雪,成片成片地倒下。那二千白袍分成数队,在战场上纵横驰奔,哪里有元军的坚阵,他们便冲向哪里;所过之处,元军的阵型便如纸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他们不呐喊,不狂呼,甚至不说话。他们只是沉默地刺出长槊,沉默地收割生命,沉默地从一个战团奔向另一个战团。雪白的战袍上溅满鲜血,可他们的眼睛依旧平静——那是一种见惯了死亡、也带来了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中军阵前,阿海立马而望,面色铁青。
他终于看懂了。
那二千白袍,果然不是普通的精兵。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以一挡十之勇;他们合在一起,便是一架精密的杀人机器。元国的怯薛军已是天下劲旅,可在这二千白袍面前,竟如孩童一般不堪一击。
“那贺拔胜,”他缓缓道,“果然名不虚传。”
身旁枢密院知院按只?道:“大汗,我军兵力倍于敌,只需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阿海摇摇头,马鞭遥指:“你看。”
按只?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柔然中军那杆大纛之下,还有一千白袍重甲亲兵,纹丝不动。前方厮杀惨烈,尸积如山,可那一千人仿佛泥塑木雕,连头都不曾转动一下。他们只是在等。
“他在等。”阿海道,“等咱们的锋芒钝了,等咱们的阵型乱了,等咱们的后备队投入了——他才会出手。到那时,这一千人冲下来,谁能挡得住?”
按只?心中一凛,说不出话来。
阿海望着远处那杆大纛下,那个站在战车上的白色身影,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好一个尔朱荣,”他道,“朕小瞧你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沉声道:
“传令,山狮驼、粘得力、金弹子,三军齐进,不许后退一步。怯薛军,随朕——压上去!”
号角声陡然变得急促而高亢。
九旒白纛,开始向前移动。
元国大汗,亲临战阵。
远处,尔朱荣望着那杆缓缓移动的白纛,嘴角的笑意,终于渐渐扩散开来。
“来了。”他轻声道。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千白袍重甲亲兵,缓缓举起右手:
“柔然的儿郎们——”
一千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在!”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畏惧,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兴奋——就像是猎犬终于等到了放开的命令,饿狼终于等到了扑食的时机。
“随我——破敌!”
战车驰下缓坡,白袍如雪翻涌。
一千白袍亲兵,紧随其后,如同一道白色的洪流,直扑那杆越来越近的九旒白纛。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越来越密,可队形丝毫不乱。一千人,一千骑,如同一体。冲在最前面的尔朱荣甚至不需要回头,他知道他的儿郎们就在身后,一步不差。
战场中央,贺拔胜与山狮驼已战至八十余合。
“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护步答冈。
山狮驼这一镗,挟一百二十斤之力砸下,寻常武将便是举兵器格挡,也要被震得虎口迸裂、五内翻涌。可贺拔胜的枪杆只是微微一弯,便将这一击卸去,紧接着枪尖一弹,如毒蛇吐信,直取山狮驼咽喉!
山狮驼大吃一惊,急忙侧身闪避,那枪尖贴着他颈侧掠过,带走一片护颈皮毛!他心中骇然:这厮的枪,好快!
他哪里知道,贺拔胜自幼在边塞长大,十五岁便从军杀敌,二十年来,死在他枪下的敌将不计其数。他的枪法,不是花架子,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好!”山狮驼虽惊不乱,鎏金镗一抡,横扫千军,直取贺拔胜腰腹!
贺拔胜枪尖一抖,划出一道弧线,枪杆在他手中竟如灵蛇般缠上了鎏金镗,顺势一带,将那横扫之力卸去大半,紧接着枪尾一翻,反撩而上,直取山狮驼面门!
山狮驼急忙仰身,枪尖贴着他鼻尖掠过,寒气逼人!
两人皆是拼尽全力,山狮驼已两次遇险!他心中又惊又怒,狂吼一声,鎏金镗抡得风雨不透,一记记重击如狂风暴雨般向贺拔胜砸去!
贺拔胜枪法展开,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他并不与山狮驼硬碰硬,而是以巧破力,枪尖总在最刁钻的角度刺出,逼得山狮驼不得不防。
金弹子与斛律金、侯莫陈崇的战团,也已到了分胜负的时刻。斛律金虎口崩裂,狼牙棒几乎握不住;侯莫陈崇左臂中了一锤,软软垂着,只剩右刀还能勉强支撑。金弹子却越战越勇,双锤如泰山压顶,招招夺命。
粘得力那边,尔朱兆、尔朱世隆已退,换上尔朱天光率两千生力军加入战团。粘得力紫金锤虽猛,却架不住轮番围攻,骆驼身上已中数枪,血流如注,脚步渐慢。
就在此时,一道白色洪流,从斜刺里杀出!
尔朱荣,终于出手了!
他身先士卒,长剑所指,一千白袍亲兵如臂使指,直插元军中军最薄弱之处——山狮驼与金弹子两军之间的空隙!
阿海在远处看得真切,心脏狠狠一跳。那是他两员大将之间的衔接处,正是全军的要害!尔朱荣这厮,眼光何其毒辣!
“拦住他!”阿海厉声大喝。
三千怯薛军纵马而出,试图堵住那道缺口。
两军相撞——
只一个照面,怯薛军便溃了。
那一千白袍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所过之处,怯薛军的阵型土崩瓦解。白袍骑士们的长槊刺穿黑甲如同刺穿纸糊的衣衫,他们甚至不需要第二下——第一槊刺出,必有一人落马;槊锋收回,马已冲出三丈,再刺,又有一人落马。
怯薛军的士卒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的刀砍在白袍上,对方竟连躲都不躲;他们的马撞向白袍,对方竟直直迎上来,反将他们的战马撞得踉跄后退。那些白袍骑士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那是在无数次杀戮之后,对死亡彻底麻木的平静。
尔朱荣的一千白袍,已彻底撕开元军阵型,直插阿海中军!
阿海身边,只剩不到两千怯薛军。
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洪流,望着那个站在战车上、白袍染血的身影,忽然仰天大笑。
“好!”他道,“好一个尔朱荣!”
他提起那柄八十二斤的宣花斧,催动战马,迎着那道白色洪流,冲了上去。
两军主帅,相隔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尔朱荣从战车上跃下,翻身上了一匹白马,长剑直指阿海。
阿海宣花斧横举,斧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两马相交,只一合。
斧与剑相交,火星四溅。阿海力大,宣花斧压得尔朱荣长剑几乎脱手。尔朱荣却不硬拼,剑锋一转,顺着斧杆削向阿海手指。阿海急收斧,左手往腰间一探,拔出一柄短刀,架住尔朱荣长剑。
两人在马上大战十余合,不分胜负,便各自退回亲卫中。
但战场上的胜负,已然分明。
山狮驼重伤,粘得力被困,金弹子被缠住无法脱身。元军的十万大军各自为战,渐渐陷入混乱。
柔然人却越战越勇。斛律金的狼牙棒、侯莫陈崇的双刀、尔朱兆的长槊、尔朱世隆的双戟、尔朱天光的铁鞭,在乱军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而那些白袍,更是如同死神的分身,所到之处,只留下一地尸骸。
阿海在阵中看见这一幕,面色铁青。他知道,今日之战,虽兵力占优,却已无胜算。
“鸣金收兵!”
号角声凄厉响起。元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
柔然军追杀二十里,斩首五千余级,缴获军械辎重无数。
护步答冈之战,柔然人以寡击众,大获全胜。
暮色四合。
护步答冈之上,柔然军正在打扫战场。一堆堆的元军尸体被拖走,一车车的缴获物资被运回大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可将士们脸上,皆是兴奋的笑容。
尔朱荣站在一处高坡之上,白袍早已染成血色,那张清秀的面孔上,也有几道血痕——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贺拔胜缓缓走到他身旁。这位北地枪王浑身浴血,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大将军,”贺拔胜道,“阿海逃了。”
尔朱荣点点头,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半晌,方道:“逃便逃了。经此一战,元军元气大伤,三五年内,无力东顾。”
贺拔胜道:“大将军……以两万破十万,此战之后,天下皆知尔朱氏之名了。”
尔朱荣微微一笑,他转过身,看着坡下那些正在欢呼雀跃的将士,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缴获,看着那面刚刚竖起的“天柱大将军”大纛,忽然道:
“破胡,你说——天下英雄,谁堪与我为敌?”
贺拔胜一怔,随即道:“南朝有高宠,元国有伯颜,皆是万人敌。但经此一战,末将以为,他们……都不是大将军的对手。”
尔朱荣摇了摇头:“你错了。高宠也好,伯颜也罢,不过是匹夫之勇。真正的对手……”他话未说完。
远处,斛律金纵马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抱拳道:“大将军!清点完毕:斩首五千一百余级,俘获马匹八千有余,铠甲兵器不计其数!我军折损三千余人——其中白袍亲兵,折损七百二十七人。”
尔朱荣点点头,眼中闪过痛惜:“传令三军,今夜大宴,犒赏将士。”
“得令!”
夜风吹过护步答冈,卷起阵阵血腥气,却也卷起了柔然营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