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腊月金陵传喜讯 蓼哥携众赴东海》(1/2)
栖霞山上落了第四场雪。
这一场雪比前三场都大,一夜之间,便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寨中屋舍的檐下,挂起了尺余长的冰凌;空场上的积雪,足有膝盖深浅。天刚蒙蒙亮,便有值夜的士卒拿着木铲,在空场上铲出一条条通路。
贾蓼站在他那间屋子的门口,看着那些士卒忙碌。
他在这里已住了两个月有余。从最初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旁支子弟,到如今肩宽背厚、形如猛虎的寨主,这变化,连他自己有时也觉得有些恍惚。可他知道,真正的变化,不在他身上,在这座寨子里。
那五十人,已与两个月前截然不同了。
他们站得更直了,走得更稳了,眼神也更亮了。每日卯时正,闻鼓即起,无一人迟到;每日操练,无一人偷懒;每日食时,按队入座,无一人争抢。霍峻、孟良、周虎、郑铁、牛壮这五个队长,各司其职,各管一队,已将那些规矩背得滚瓜烂熟,执行得铁面无私。
还有那五支队的名字——豫让队、弘演队、公子结队、荀息队、庆郑队。
这是贾蓼想出来的。他将春秋战国那些忠烈之士的故事,一个个说给沈英听,沈英便记下来,写成一页页纸,再讲给那五十人听。豫让漆身吞炭,只为报智伯之恩;弘演纳肝,剖腹葬君;公子结替国君赴死,荀息一诺千金以死践约;庆郑兵败不逃,主动领死——这些故事,听得那些粗豪汉子眼眶发热,听得那些不识字的莽夫拍着大腿叫好。
沈英趁机编成歌谣,让各队早晚背诵。如今便是半夜里随便拉一个起来问,也能把本队名字的来历讲得头头是道。
“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话,如今已是山寨中人人皆知的口头禅。
沈英从自己屋中出来,踩着积雪走到贾蓼跟前,抱拳道:“师帅,东西都备齐了。”
贾蓼点点头,随他往库房走去。
库房是寨中最结实的一间屋子,原是沈英的住处,后来腾出来做了库房。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药材、布匹、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
靠墙搭起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粗陶罐子,罐口用油布紧紧扎着。沈英指着那些罐子道:“按师帅的方子,让山下药铺配的。一共五十罐,每罐五斤。止血散、金疮药、避疫丹,都齐了。”
贾蓼走过去,拿起一个罐子,打开油布,凑近闻了闻。那气味有些刺鼻,带着几分辛辣,是他凭着前世那点模糊记忆,结合这个时代已有的药材,琢磨出的方子。能不能用,他其实也没底。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些止血散,”他放下罐子,道,“发给各队,每队十罐。让沈先生教会他们怎么用。打仗时,伤在哪儿,怎么止血,怎么包扎,都得会。”
沈英应了,又道:“师帅,布匹也备好了。粗布二十匹,细布十匹,棉花三十斤。按您说的,每队领两匹粗布、三斤棉花,剩下的留着备用。”
贾蓼点点头,又走到另一排木架前。那里码着的是粮食——糙米三十石,白面十石,腊肉五十斤,盐二百斤。都是前些日子从山下陆续买回来的,足够那五十人吃上两三个月。
“银子和银票呢?”
沈英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都在这里了。二百两现银,一百两银票。按您吩咐的,银票是恒裕钱庄的,在明州也能兑。”
贾蓼接过,掂了掂,揣入怀中。
“还有那批兵器,”沈英又道,“霍峻昨日下山,从程记铁匠铺拉回来了。二十口铁刀,二十杆长枪。都是照您画的样式打的,那程掌柜还说,没见过这么重的刀枪,问是谁使的。霍峻没理他。”
贾蓼道:“刀枪发给各队,加紧时间,没时间了。”
沈英一一应了。
两人出了库房,踏着积雪,往空场走去。
空场上,五十人已列队站好,五队分列,每队十人。队首各立着队长:霍峻、孟良、周虎、郑铁、牛壮。人人穿着新做的棉衣,腰挎新发的钢刀,虽仍是那副粗豪模样,站姿却笔直如松。
贾蓼走到队伍前,站定。
五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扫视着这些人。两个月前,他们还是些衣衫褴褛、东倒西歪的土匪贼人;如今,他们已有了些军伍的模样。虽然离真正的精兵还差得远,但起码,他们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服从,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
“明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我带你们下山。”
队伍中一阵微微的骚动。
“去哪里?”有人忍不住问。
“明州。”
“明州?”那人是霍峻,挠了挠头,“贾壮士,明州在哪儿?去那儿做什么?”
贾蓼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晨光从灰蒙蒙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肩背如山,面容沉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望着这些人。
“去东海。”他道,“找一条活路。”
众人面面相觑。东海?那是哪里?做什么的?
贾蓼没有解释。他顿了顿,又道:“愿意跟我去的,今日收拾行李,明日卯时正出发。不愿意去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银子和银票。
“每人发十两银子,今日便可下山。往后各奔前程,与我再无干系。”
此言一出,队伍中又是一阵骚动。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够一个寻常人家吃用半年。若是不想再在这山上苦熬,拿了银子下山,倒也自在。
可没有人动。
贾蓼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出列,又道:“我不是在试你们。今日不走,往后便没有机会了。东海远在海外,去了,未必能回来。你们要想清楚。”
沉默。
依旧是沉默。
忽然,霍峻向前迈出一步,抱拳道:“师帅,俺霍峻这条命是你的。你往东,俺往东;你往西,俺往西。东海也好,西海也罢,俺跟着你!”
孟良也上前一步,道:“俺也一样!”
周虎、郑铁齐声道:“俺也一样!”
牛壮憋了半晌,瓮声道:“师帅,俺牛壮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俺知道,跟着你,有饭吃,有衣穿,有人把俺当人看。俺不走。”
他身后,那五十人齐齐抱拳,齐声道:“愿随师帅!”
贾蓼看着他们,良久,点了点头。
“好。”他道,“那便一起走。”
他转身,对沈英道:“沈先生,把银子收起来。今日让兄弟们好好吃一顿,明日卯时正,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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