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林如海夜半嘱女 贾蓼儿名传深闺》(1/2)
清晨
扬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泊着三艘官船。船身漆着青黑色,桅杆上挂着“盐政”字样的灯笼,虽不甚华美,却也齐整。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们扛着箱笼,一趟趟往船上运。几个管家模样的人在旁指点,吆喝着“当心些”、“轻放”,一派忙而不乱的景象。
黛玉站在舱窗前,望着外头的运河出神。
今日便要启程往金陵去了。父亲昨儿晚上与她说了半宿的话,说的都是些家常——去了外祖母家,要守规矩,要孝顺老太太,要与姐妹们和睦相处,莫要使小性儿。又说金陵天气比扬州冷些,多带了几件厚衣裳,都在箱笼里,用的时候让紫鹃去取。又说那刘供奉开的方子,还得再吃两个月,药都备齐了,装在红漆小匣里,放在紫鹃那边……
黛玉一一应了,心里却酸酸的。
她舍不得父亲。
可她又盼着去金陵。
那里有外祖母,有姐妹们,有……宝玉。
她想起宝玉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的神情,想起他在园子里胡闹的那些事,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刚浮起来,却又敛了去——她想起那日帘外站着的那个少年。
贾蓼。
她只见过他一面,隔着湘妃竹帘,连脸都没看清。只记得他身量极高,站在那里,如一座山。说话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替她送药来。他替她问老太太安,问太太们安,问姐妹们好,问宝哥哥好。
她问宝哥哥可还好,他便答“宝二爷常与姐妹们一处,或读书,或玩笑”。她问宝哥哥还淘气么,他便答“偶遇时,二爷总是和善”。
平平淡淡的话,却让她觉着心里踏实。
那是一种与宝玉全然不同的感觉。宝玉是风,是花,是月,是诗,是梦,是让人欢喜又让人忧愁的。而那人……
黛玉想了想,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书上说古时候有一种人,叫“大丈夫”,顶天立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她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如今见了那人,却有些明白了。
那人便是那样的人罢。
可他又是个巡更的,住在后街的小院里,每日里做的,不过是些卑微的差事。他穿着旧衣裳,他瘦得厉害,他被那些管事的小厮们轻慢——紫鹃打听来的那些话,她听了,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那样的人,怎会甘心受那些人的轻慢?
可他又偏偏受了,面不改色。
黛玉想不明白。
正想着,舱门轻轻开了。紫鹃进来,低声道:“姑娘,老爷来了。”
黛玉忙转身,只见林如海已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面容清癯,眼中有血丝,显是一夜未眠。可他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亮了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采。
“爹爹。”黛玉迎上去,扶他在椅中坐下,“爹爹又是一夜未睡?您身子要紧,莫要这样熬。”
林如海摆摆手,笑道:“不妨事。昨儿个夜里,想起些事,便写了几行字,不知不觉便天亮了。”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目光里满是慈爱,“玉儿,东西可收拾妥了?”
黛玉道:“都妥了。紫鹃与雪雁收拾了两日,方才又清点了一遍,一样不差。”
林如海点点头,道:“此去金陵,山高水远。虽是运河,一路平稳,也需仔细。我已托了扬州府的几位朋友照应,沿途都有驿馆,你只管放心。”
黛玉垂首道:“爹爹为女儿这般费心,女儿……女儿心里过意不去。”
林如海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傻孩子。爹爹只有你一个,不为你费心,为谁费心?”
黛玉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她忙别过脸去,不敢让父亲看见。
林如海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玉儿,爹爹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黛玉转过身来,看着他。
林如海沉吟片刻,道:“你此番去金陵,虽是投亲,可那府里人多口杂,不比咱们家里清净。你外祖母疼你,这是真心的。可你大舅母、二舅母那边,终究隔着一层。你二舅母……她心思重,你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事事都当真。”
黛玉点点头,道:“女儿省得。”
林如海又道:“你那些姐妹们,三丫头探春是个爽利的,四丫头惜春年纪小,宝丫头是个稳重的,云丫头是个憨直的。你与她们相处,只以真心相待,便好。只是……”
他顿了顿,道:“只是宝玉那孩子,你心里要有数。”
黛玉的心微微一颤。她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林如海叹了口气,道:“那孩子是个好的,心地纯善,待人是真心。可他那性子,实在……唉。你二舅母把他当眼珠子似的,老太太也疼他疼得没边儿。他成日里只在园子里混,于世事一概不知。你与他投缘,这是你们兄妹的缘分。可你要记住,他是他,你是你。你去了,便是客。凡事要守自己的本分,莫要……”
他没有说下去。黛玉却已明白他的意思。
她垂首道:“女儿明白。”
林如海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
黛玉抬眼看他。
林如海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他望着窗外那滚滚东流的运河水,缓缓道:“玉儿,你可还记得,那日来给咱们送药的贾蓼?”
黛玉的心又微微一颤。她点头道:“女儿记得。”
林如海道:“爹爹与你说,此人……不凡。”
黛玉没有接话,只静静地听着。
林如海继续道:“爹爹在官场二十余年,阅人无数。能入爹爹眼的,屈指可数。可那贾蓼,爹爹只与他谈了半夜,便知道——此人非池中物。”
黛玉轻声道:“爹爹为何这样说?”
林如海道:“他那一身力气,是天生神勇,万中无一。可更难得的,是他的心性。他说话行事,沉稳有度,不卑不亢,不慕虚名,不贪富贵。爹爹有意提携他,给他指了门路,他不肯。他说,父亲病重,需人侍奉膝前。他说,府中差事虽微,亦是立足之本。”
林如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这话,换了旁人,只当是推脱。可爹爹听得出来,他是真心。他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章程。他不是不想要前程,而是他想要的前程,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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