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林如海夜半嘱女 贾蓼儿名传深闺》（2/2）

黛玉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那日在帘后，那人说话时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不急不缓。她当时只觉得这人稳重，如今听父亲一说，才知那稳重底下，藏着这样的心思。

林如海又道：“爹爹与他谈盐政，他只寥寥数语，便说到了要害。他说‘以商促畅，以畅增税’，说‘简化引票，一引通行’，说‘官收商销，减少关卡’。这些话，与爹爹这些年暗中思量的法子，竟有七八分相似。玉儿，你可知，这是何等见识？”

黛玉轻声道：“女儿不懂这些。”

林如海笑了笑，道：“你不必懂。爹爹与你说这些，只是要你知道，那人不是寻常人。他那日走后，爹爹写了份奏章，便是以他那些话为底子，斟酌损益，拟了几条盐政改革之策。今日早朝前，爹爹已让人快马递往京中，呈与圣上。”

黛玉微微一怔，道：“爹爹要用他的法子？”

林如海道：“他的法子，虽稚嫩些，却有胆气，有见识。爹爹在盐政上这些年，深知积重难返，非大破大立不可。他的那些话，正好给爹爹提了个醒。爹爹这奏章若蒙圣上采纳，便是造福天下盐民的大事。”

他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黛玉从未见过的郑重：“玉儿，爹爹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若日后你在金陵，遇着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可以去寻他。”

黛玉一怔：“寻他？”

林如海点头道：“爹爹已托了人，在金陵照看他。可那人，不是那种需要人照看的。他是那种……能照看别人的人。爹爹与他说过，若你日后至京，烦他多看顾。他答应了。”

黛玉垂下眼，轻声道：“可他……他不是已经失踪了么？紫鹃打听来的，说他带着他父亲，不知去了何处。”

林如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笃定，几分深意：“失踪？他不是失踪。他是走了。”

黛玉不解，看着他。

林如海道：“他那样的人，不会永远困在后街那间小院里。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走了，是去闯自己的天地。等他闯出来了，自然会回来。”

黛玉轻声道：“爹爹怎知他会回来？”

林如海望着窗外，缓缓道：“因为他是贾蓼。他答应过爹爹，要看顾你。他答应过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他顿了顿，又道：“玉儿，你记住：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那人便是这种人。他如今虽默默无闻，可终有一日，他会名传天下。”

黛玉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想起那人站在帘外的身影，想起他说话时的声音，想起父亲方才说的那些话——名传天下。

那样的人，会名传天下。

那她呢？

她不过是深闺中的一个小女子，体弱多病，多愁善感。她与那人，原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他答应了父亲，要看顾她。他日若真有事，她可以去寻他。

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就像小时候，夜里睡不着，听见父亲在隔壁屋里翻书的声音，便觉着安心。

林如海看着女儿，见她脸上神色变幻，最后归于平静，便知她听进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与女儿并肩站着，望着外头的运河。

“玉儿，”他道，“爹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可爹爹知道，你这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你去了金陵，离爹爹远了，爹爹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你若有心事，无人可说，便……便想想爹爹今日的话。”

黛玉眼眶一红，垂首道：“女儿记住了。”

林如海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好了，不说了。你该启程了。爹爹送你上船。”

父女俩出了舱门，沿着跳板上了码头。码头上，林顺正带着几个家丁在装最后一趟行李。见他们出来，忙迎上来，躬身道：“老爷，姑娘，都妥了。随时可以开船。”

林如海点点头，看着女儿，道：“去罢。到了金陵，给爹爹写信。”

黛玉跪倒在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林如海忙将她扶起，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黛玉站起身来，已是泪流满面。她望着父亲那张清癯的脸，望着他眼中那慈爱与不舍交织的神色，心中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如海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轻声道：“去罢。好好儿的。爹爹在京中等你。”

黛玉点点头，由紫鹃扶着，上了船。

船夫解了缆绳，撑起篙，船身缓缓离岸。黛玉站在船头，望着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他还在朝她挥手，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紫鹃在一旁轻声道：“姑娘，外头风大，进舱里罢。”

黛玉摇摇头，道：“我再站一会儿。”

船渐渐远了。码头上那个身影，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晨雾中。

黛玉仍站在船头，望着那个方向。

风有些凉，吹动她的衣袂，吹乱她的鬓发。她却没有觉着冷。

她想着父亲方才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人的名字，想着那句“他会名传天下”。

她忽然有些好奇——那人如今在何处？在做什么？他会不会真的名传天下？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些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

船沿着运河，缓缓往北行去。两岸的田野、村庄、树木，缓缓向后退去。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有孩童在村口玩耍，有炊烟从村庄里升起，袅袅地飘向天空。

黛玉望着这一切，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紫鹃又劝了一次，她便转身进了舱。

舱中，雪雁已把被褥铺好，案上摆着一碟点心、一壶热茶。黛玉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是她素日爱喝的龙井。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缓缓流动的河水上。

河水是青的，深不见底，映着天光云影。

她忽然想起那人的眼睛——那日在帘后，她虽看不清他的脸，却隐约看见他那双眼睛。那眼睛，也是这般深，这般静，这般让人看不透。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