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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制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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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温玉香被贾蓼那双眼睛一望,只觉三魂去了两魂,七魄只剩一魄,浑身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她心里明白,今日是遇着克星了。

山坳里那些士卒,本在各忙各的,忽然间都停了下来。周虎一抬头,便看见了青石上站着的那个人——自家师帅。他正要开口招呼,忽见师帅目光往山坡上一扫,随即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待他再定睛看时,师帅已站在山坡上一棵老松旁,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有动静!”周虎低喝一声,手已按上刀柄。霍峻、孟良等人也纷纷抄起家伙,往山坡上奔去。

待他们赶到时,只见贾蓼已从那青石上跃下,走到不远处一块平整些的山石旁,撩衣坐下。那山石约莫二尺来高,他坐在上面,双手扶膝,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石像。

他面前三丈开外,站着一个穿着短褐、用青布包头的人。那人身材娇小,分明是个女子,此刻脸色苍白,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贾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虎等五十人已围了上来,刀枪并举,将那女子团团围住。那女子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一般,只是看着贾蓼。

贾蓼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女子——温玉香——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阵阵发寒。她活了大半辈子,在江湖上什么阵仗没见过?杀人放火,她干过;魅惑英雄,她干过;被人追杀,她也干过。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让她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彻骨的恐惧。

她忽然觉得自己该坐下。

不,不是“该”,是“必须”。那少年坐着,她便不能站着。那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便不能仰着头。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天地间自有一套规矩,而这规矩,便是以那少年为尊。

她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不是跪。她到底是九花娘,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让她跪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她做不到。可她也不敢站着了。她只是慢慢蹲下,又慢慢坐在了地上——离那少年约莫三丈远,与他对面而坐。

周围的士卒们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这女人怎么自己坐下了?

牛壮瓮声道:“师帅,这娘们鬼鬼祟祟躲在山上,定不是好人。让俺一棍打死她算了!”

贾蓼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看着温玉香,依旧没有说话。

温玉香坐在冰凉的山石上,心里却比那石头还凉。她知道,这少年在等。等她开口。等她自己把一切都说出来。

可她能说什么?她是什么人?来做什么?为何要躲在山坡上窥探?这些话,她该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蓼依旧没有说话。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山坳里,照在那五十个持刀挺枪的士卒身上,照在那些躲在远处偷偷张望的妇孺身上,也照在温玉香那张绝美却苍白的脸上。

温玉香忽然发现,那些士卒虽然围着她,却没有一个人乱动,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左顾右盼。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刀枪对着她,眼睛却看着那个坐在山石上的少年。

只等那少年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扑上来,将她剁成肉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少年,不是寻常的寨主,不是寻常的头目。他是这些人的……王。

是那种能让手下人甘心赴死的王。

温玉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又沉默了片刻,她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带着几分女人的柔软:“这位……这位爷,奴家……奴家姓温,名玉香,江湖上有个匪号,唤作‘九花娘’。”

贾蓼依旧没有说话。

温玉香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奴家此番来,是……是奉了摩尼教总坛之命,来寻一个人。”

“什么人?”

贾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温玉香被那声音一震,身子微微一抖。她定了定神,道:“寻一个……一个少年。他带着五十个人,往东边来了。”

“寻他做什么?”

温玉香咬了咬嘴唇,道:“原本……原本是想探探他的虚实,看看能不能收服他,为摩尼教所用。若不能,便……便除了他。”

此言一出,周围的士卒们顿时一阵骚动。牛壮更是怒喝一声:“好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敢打俺们师帅的主意?俺这就——”

“退下。”

贾蓼的声音依旧不高,牛壮却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后两步,不敢再吭声。

温玉香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凛。

贾蓼看着她,道:“继续说。”

温玉香深吸一口气,道:“奴家奉了昆仑长老之命,先来探路。昆仑长老如今就在丹阳县外的白雀寺中,等着奴家的消息。若奴家觉得可以收服,他便来与爷商议;若觉得不能,他便带着寺中的人手,在爷们出海之前,将爷们……一网打尽。”

“昆仑长老?”贾蓼道,“什么人?”

温玉香道:“昆仑长老,便是卧佛昆仑僧。他是昆仑山小西天三十三层天外天金顶卧佛寺的方丈,在江湖上成名已有三十余年,掌法刚猛,硬功极强,一柄月牙方便铲重一百二十斤,等闲三五十人近不得身。他是天榜外顶尖的高手,此番受了摩尼教总坛之邀,做了客卿长老。”

贾蓼听完,没有说话。

温玉香继续道:“除了昆仑长老,白雀寺中还有三十来个弟兄,都是摩尼教在丹阳一带的人手。领头的是个假和尚,法号普明,原是教中一个小头目,后来在白雀寺做了住持,暗中替教中收罗人马、积攒粮草。”

贾蓼道:“还有呢?”

温玉香道:“还有……还有便是奴家了。奴家是南海派旁支出身,轻功略懂些,暗器也会几样,在江湖上混口饭吃。此番也是受了总坛之邀,做了护法。”

她说着,伸手解下腰间那个绣花囊,轻轻放在地上,道:“这便是奴家的暗器。一包是‘相思针’,中者浑身无力、意识模糊;一包是‘柳叶毒刀’,见血封喉。爷若不信,可以让人验看。”

贾蓼看了一眼那绣花囊,没有动。

温玉香又道:“奴家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说完,便垂着头,不再言语。

山坳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沙沙作响。

贾蓼坐在那块山石上,看着眼前这个自称“九花娘”的女人。她约莫三十来岁,生得极美,即便此刻狼狈不堪,依旧掩不住那股天生的媚态。她说话时,声音柔软,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畏惧,却又不失分寸。她将那绣花囊放在地上时,动作坦然,没有半点犹豫。

这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贾蓼忽然道:“你方才说,你是来探路的。探完之后呢?”

温玉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道:“探完之后,回去禀报昆仑长老。他让奴家发信号,若是能收服,他便来与爷商议;若是不能,他便带着人来动手。”

贾蓼道:“你打算发什么信号?”

温玉香道:“奴家身上带着一枚信号焰火,是教中专用的。往天上一抛,便是一道红光,方圆十里都能看见。”

贾蓼点了点头,道:“拿出来。”

温玉香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竹筒模样的东西,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周虎上前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呈给贾蓼。

贾蓼接过那信号焰火,在手中掂了掂,看向温玉香,道:“你回去之后,打算如何禀报?”

温玉香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抬起头,看着贾蓼,那双凤眼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

“爷的意思,是让奴家……”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温玉香被他看得心里又是一紧。她咬了咬嘴唇,道:“爷是想让奴家回去说,那少年……不好收服,让昆仑长老来动手?”

贾蓼道:“你方才说,收服不成,便除了我。”

温玉香忙道:“那是昆仑长老的意思,不是奴家的意思!奴家……奴家见了爷,便知道收服不成,也不想与爷为敌。奴家可以回去说,那少年带着的人太多,不好下手,让昆仑长老再等等。待爷们走了,奴家再寻个由头脱身便是。”

贾蓼摇了摇头。

温玉香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贾蓼,等着他说下去。

贾蓼却忽然站起身来。

他走到温玉香面前,低头看着她。那目光,依旧平平淡淡,却让温玉香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着,喘不过气来。

“你回去,”他道,“就说探明白了。那些人,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往明州去。走得慢,好追。让昆仑长老带着人,今夜便来。”

温玉香愣住了。

她看着贾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他要引昆仑长老来?他要做什么?他要与卧佛昆仑僧动手?

“爷……”她的声音发颤,“那昆仑长老,不是好惹的。他那一百二十斤的方便铲,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一铲。爷虽神力,可……”

贾蓼看着她,道:“你照我说的做。”

温玉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对上贾蓼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少年,不是不知道卧佛昆仑僧有多厉害。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让她回去,让昆仑长老今夜便来。

他……他要杀了昆仑长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玉香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见过不知死活的人,可没见过这般不知死活的。那卧佛昆仑僧,是天榜外顶尖的高手!是成名三十余年的老魔头!一柄一百二十斤的方便铲,不知砸死过多少英雄好汉!这少年……这少年就算有天大的力气,可他不会武功啊!他拿什么跟昆仑长老斗?

可她看着贾蓼那双眼睛,那些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奴家……奴家知道了。”

贾蓼转过身,对沈英道:“给她一匹马,让她走。”

沈英应了,一挥手,便有士卒牵过一匹马来。那马是前些日子从双山镇缴获的,虽不算神骏,却也健壮。

温玉香站起身,接过缰绳。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贾蓼一眼。

那少年已回到那块山石旁,重新坐下。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轮廓分明。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山,一动不动。

温玉香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咬了咬嘴唇,双腿一夹,纵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松林深处。

沈英走到贾蓼身旁,低声道:“师帅,这女人……信得过么?”

贾蓼道:“信不过。但她会照做。”

沈英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那女人的命,如今攥在师帅手里。她若敢耍花样,师帅随时可以要她的命。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那昆仑长老……”沈英又道,“师帅当真要与他动手?”

贾蓼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松林深处那个方向,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山坳里,五十个士卒各归其位,继续收拾行装。妇孺们躲在远处,窃窃私语。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

可谁都知道,今夜,不会平静。

却说那温玉香纵马出了山坳,一路往西疾驰。她骑术不差,那马虽寻常,在她胯下却也跑得飞快。奔出二十余里,她才勒住缰绳,放缓了速度。

她心中乱成一团。

那少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让昆仑长老带着人,今夜便来。”

他是真要与昆仑长老动手?还是另有打算?

她想着那少年坐在山石上的模样,想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着那五十个士卒对他唯命是从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辈子,见过无数男人。有权有势的,武功高强的,风流倜傥的,老实巴交的——各式各样,她都见过。可从来没有一个,能让她这般……这般心乱。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还是个孩子呢。可那眼神,那气度,那让人不敢仰视的威势,哪里像个孩子?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回去禀报昆仑长老。

她策马继续前行,又走了半个时辰,便望见了白雀寺的山门。

普明正在前院踱步,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道:“护法回来了?可探着了?”

温玉香点了点头,将缰绳扔给一个小和尚,径直往后院走去。

禅房里,卧佛昆仑僧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道:“如何?”

温玉香在他对面坐下,定了定神,道:“探着了。”

“在何处?”

“往东五十里,一处山坳里。约莫七八十口,五十个士卒,三十来个妇孺。那少年也在。”

卧佛昆仑僧眉头一挑:“那少年,可如你所说的那般厉害?”

温玉香沉默了一瞬,道:“厉害。”

卧佛昆仑僧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深意:“你与他照面了?”

温玉香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远远看着,没敢靠近。只是……”她顿了顿,“只是远远看着,便觉着心里发毛。那人的气势,确实不凡。”

卧佛昆仑僧点了点头,道:“那便好。明日一早,咱们便动手。你带路,我领人,趁着天亮,把他们围在山坳里,一个也别放走。”

温玉香忙道:“昆仑长老,那少年说,他们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往明州去。走得慢,好追。若咱们明日一早动手,只怕他们已经走了。”

卧佛昆仑僧眉头一皱:“那依你说,何时动手?”

温玉香道:“今夜。”

“今夜?”

“正是。”温玉香道,“他们今夜还在那山坳里扎营,防备必松。咱们趁着夜色摸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岂不是好?”

卧佛昆仑僧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有理。那便今夜动手。普明!”

普明正在门外候着,听见呼唤,忙推门进来。

卧佛昆仑僧道:“把你的人都叫齐了,今夜三更,随我去端了那山坳。”

普明应了,转身出去传令。

卧佛昆仑僧又看向温玉香,道:“玉香,你今夜与我同去。那少年若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便由我来对付他。你在旁掠阵便是。”

温玉香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叫苦。

那少年,分明是故意让她回来报信的。他等着昆仑长老去。他等着今夜。

可她能怎么办?她若敢把那少年的真实意图说出来,昆仑长老第一个饶不了她。她只能照那少年说的做,走一步看一步。

她想着那少年坐在山石上的模样,想着他说“让昆仑长老带着人,今夜便来”时那平淡的语气,心中忽然有些期待。

她倒要看看,那少年,究竟凭什么与卧佛昆仑僧斗。

白雀寺中,三十来个假和尚已收拾停当,各持刀枪棍棒,聚在前院。普明清点了人数,又命人备了火把、绳索、伤药,一切齐备,只等三更。

卧佛昆仑僧将那柄一百二十斤的月牙方便铲扛在肩上,站在院中,如同一尊铁塔。他看了看天色,道:“还有一个时辰。让兄弟们先歇着,养足精神。三更一到,便动身。”

普明应了,众人便各自找地方坐下,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说话,有的检查兵刃。

温玉香独自坐在后院那株老梅下,望着天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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