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制服(2/2)
月亮已升到中天,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中一片银白。她想起那少年抬头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坐在山石上的模样,想起他说“你照我说的做”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
她忽然觉得,今夜之后,这世上,只怕要少一个卧佛昆仑僧了。
可那少年,能活下来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三更的到来。
山坳里,贾蓼也坐在那块山石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沈英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师帅,都安排好了。豫让队守东边,弘演队守西边,公子结队居中,荀息队在北,庆郑队在南。各队都备了绳索、伤药,火把也都备好了,只等那帮人来。”
贾蓼点了点头。
沈英又道:“师帅,那昆仑长老,当真会来么?”
贾蓼道:“会来。”
沈英道:“师帅如何知道?”
贾蓼没有说话。
沈英不再追问,只在他身旁坐下,陪着他一起望着那轮明月。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三更时分,白雀寺的山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卧佛昆仑僧当先而出,扛着那柄月牙方便铲,大步流星往东走。身后,三十来个假和尚悄无声息地跟着,一个个刀出鞘、箭上弦,眼中闪着凶光。
普明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提着一口钢刀,心里却有些发虚。他虽在摩尼教里混了几年,也杀过人,见过血,可这般夜袭的勾当,却是头一回干。更让他心里没底的,是那个少年——能让九花娘那般忌惮的人,能是好惹的?
可昆仑长老既然要去,他也只能跟着。
温玉香走在队伍最后。她轻功好,走得也快,却不往前凑,只远远坠着。她的目光不时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张望,心中既盼着那少年能赢,又怕那少年会输。这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与那少年,不过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竟会这般挂念?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队伍沿着山间小径,悄无声息地往东摸去。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忽明忽暗,照得山路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鬼魅。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了那处山坳。
卧佛昆仑僧一摆手,众人便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正被一片乌云遮住,四周一片漆黑。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普明,”他压低声音道,“你带十个人,从东边摸进去。我带十个人,从西边摸进去。玉香,你带剩下的人,守在山坳口,一个也别放走。”
温玉香点了点头。
卧佛昆仑僧又嘱咐道:“记住,进去之后,见人就杀,不必留活口。那少年,留给我。”
普明应了,带着十个人,悄无声息地往东边摸去。
卧佛昆仑僧也带着十个人,往西边摸去。
温玉香带着剩下的七八个人,守在山坳口。她站在一棵老松后面,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太静了。
那山坳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正想着,忽听东边传来一声惨叫!
那惨叫声极短,刚响起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紧接着,西边也传来几声闷响,夹杂着刀枪碰撞的声音,随即又归于寂静。
温玉香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及多想,足尖一点,身形已拔地而起,往山坳里掠去。
可她刚掠出三丈,便忽然停了下来。
山坳里,忽然亮起了火光。
那火光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的——东边,西边,南边,北边,一瞬间,无数火把同时点燃,将整个山坳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温玉香看见了这样一幕——
东边山坡上,普明和那十个假和尚,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抽搐,有的抱着腿哀嚎。十来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正拿着绳索,挨个往那些人身上套。
西边山坡上,卧佛昆仑僧正与一个黑大个斗在一处。那黑大个手里提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棍,正拼尽全力与昆仑僧周旋。可他哪里是昆仑僧的对手?不过三合,便被昆仑僧一铲砸在铁棍上,震得他虎口崩裂,踉跄后退。
“牛壮退下。”
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牛壮咬了咬牙,拖着铁棍,退入人群中。
卧佛昆仑僧扛着那柄月牙方便铲,站在山坡上,四下里一看,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中计了!老夫中了你这娃娃的计了!”
他笑着,目光往山坳中央扫去。
那里,一块山石上,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挂着一团用粗布裹着的物事。他坐在那里,双手扶膝,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石像。
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狭长,颧骨微突,眼距比常人稍宽。眉毛浓黑,压得低低的。眼睛不大,却极深,此刻正平平淡淡地看着他。
卧佛昆仑僧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看着那少年,看着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有过。
那不是恐惧。是……是警惕。是那种面对猛兽时,才会有的警惕。
“你就是那娃娃?”他道,声如洪钟,“就是你,杀了韩英,端了双山镇的粮铺?”
那少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
卧佛昆仑僧哼了一声,将那柄一百二十斤的月牙方便铲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震得地面一颤。
“娃娃,老夫念你年幼,给你一条生路。跪下,磕头,归顺我摩尼教,老夫便饶你一命。若是不然——”他提起方便铲,往身边一块青石上砸去。轰的一声,那青石应声而碎,碎石飞溅,落了满地。
那少年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来。
他站起身时,卧佛昆仑僧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好高!
那少年比常人高出一个头去,肩背宽得惊人,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他伸手,解开腰间那团用粗布裹着的物事。粗布落地,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块生铁矿石,坑坑洼洼,布满铁锈。可那大小,那形状,一看便知,少说也有二百斤。
那少年单手提着那块铁石,掂了掂,一步一步,往山坡上走来。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稳稳的,踏在枯草上,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卧佛昆仑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力气大的人。他自己便有一百二十斤的方便铲,等闲三五个人抬不动,他却能使动如飞。可那少年手里提着的,是二百多斤的铁矿石!二百多斤!比自己那方便铲重了一倍!
他提着二百多斤的东西,走得却这般轻松,这般稳当,仿佛手里提的不是铁石,而是一捆干柴。
这是什么怪物?
他来不及多想,那少年已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两人相对而立,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壮一魁。
卧佛昆仑僧深吸一口气,握紧方便铲,沉声道:“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贾蓼。”
“贾蓼?”卧佛昆仑僧眉头一皱,“没听过。”
那少年道:“你很快便会记住。”
卧佛昆仑僧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好!好!有胆色!老夫倒要看看,你凭什么让老夫记住!”
他话音未落,方便铲已抡圆了,一招“力劈华山”,朝贾蓼当头砸下!
这一铲,挟一百二十斤之力,带着呼啸风声,直取贾蓼头颅!
贾蓼没有躲。
他只是将手中那块铁石,往上一迎。
“当——!”
一声巨响,震得山坳中众人耳中嗡嗡作响,震得近处的火把噗噗熄灭了好几根。
卧佛昆仑僧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从铲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那柄使了三十年的方便铲,险些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一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稳住身形。
他抬头一看,只见那少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块铁石,依旧横在他身前,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卧佛昆仑僧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咬了咬牙,大喝一声,方便铲再抡,一招“横扫千军”,朝贾蓼腰肋扫去。
贾蓼依旧没有躲。
他将那铁石往身侧一横。
“当——!”
又是一声巨响。卧佛昆仑僧这一铲扫在铁石上,震得他自己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了下来。他的方便铲,竟被震得弯了一弯!
他踉跄再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那少年依旧站在原地,依旧纹丝不动。
他提着那块铁石,一步一步,向卧佛昆仑僧走来。
卧佛昆仑僧的脸色惨白。他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哪里站得起来?他想喊,可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少年,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是魔鬼。
那少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方才说,”他道,“让老夫记住你?”
卧佛昆仑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不再看他。他转过身,对山坡下那些被捆住的假和尚道:“愿降的,留下。不愿降的,杀。”
他说完,便提着那块铁石,慢慢往山坳中央走去。
火光映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卧佛昆仑僧面前。
卧佛昆仑僧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间,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了下来。
山坳里,那三十来个假和尚,死的死,伤的伤,被捆的被捆,已无一人能够反抗。活着的,见那少年两锤便将卧佛昆仑僧打得瘫倒在地,哪个还敢说个“不”字?沈英带人上前,问了几声,便有十来个愿意降的,被解开绳索,带到一边;剩下的七八个,伤的太重,或是硬挺着不肯降的,便按贾蓼的吩咐,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温玉香站在山坳口,远远望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看着那少年提着那块铁石,慢慢走回山坳中央,重新坐在那块山石上。火光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坐在那里,双手扶膝,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石像。
五十个士卒已重新列队,五队分列,各归其位。那些新降的假和尚,被捆着手脚,蹲在角落里,瑟缩着不敢动弹。妇孺们躲在远处,探头探脑地看着热闹。
山坳里,渐渐安静下来。
温玉香咬了咬嘴唇,慢慢走到那块山石前,在贾蓼面前三丈处,又坐了下来。
贾蓼看着她。
温玉香被他看得心里一紧,忙低下头去,道:“爷……奴家照爷的吩咐做了。那昆仑长老,已被爷打得瘫在地上。奴家……奴家想求爷一件事。”
贾蓼道:“说。”
温玉香道:“奴家愿降。只求爷……只求爷饶奴家一命。”
贾蓼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玉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抬头。她跪坐在那里,低着头,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片刻,贾蓼终于开口了。
“你方才说,你叫九花娘?”
温玉香忙道:“是。那是江湖上的匪号,奴家本名温玉香。”
贾蓼道:“你那些暗器,可还有?”
温玉香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忙从怀中摸出那绣花囊,双手捧着,道:“都在这里。爷若要,便拿去。”
贾蓼摇了摇头,道:“你自己留着。往后在我这里,不许再用。”
温玉香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道:“是!是!奴家省得!从今往后,奴家便是爷的人了,爷让奴家做什么,奴家便做什么,绝不敢有二心!”
贾蓼看着她,忽然道:“你方才说,‘爷的人’?”
温玉香脸上一红,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奴家的意思是……是愿为爷效犬马之劳……”
贾蓼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沈英道:“给她安排个住处。往后,她跟着咱们走。”
沈英应了,朝温玉香点了点头,道:“温……温姑娘,请随我来。”
温玉香站起身来,跟着沈英往山坳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那少年一眼。
那少年依旧坐在那块山石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山。
温玉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感觉,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从今往后,她的命,怕是要系在这个人身上了。
山坳里,火把渐渐熄了,只剩下几堆篝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被夜风吹散。
卧佛昆仑僧还瘫在山坡上,没人理会他。他望着山坳中央那个坐在山石上的身影,望着那些对他视若无睹的士卒,望着那堆新添的尸体,忽然间,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活了六十多年,横行江湖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里。
他更没想过,自己会连一招都接不住。
那少年,究竟是什么怪物?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吹过山坳,卷起一阵血腥气,渐渐消散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