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异国(1/2)
博多港的清晨,雾气很重。
刘掌柜的客栈里,沈英天不亮便起了身。他站在前院,看着伙计们将几笼蒸糕从灶房里端出来,又吩咐人烧了几大锅热汤,便去后院查看妇孺们的情形。底舱里憋了三日,那几个晕船最厉害的妇人还没缓过来,面色蜡黄,歪在铺上起不来身。沈英让人将热汤送进去,又嘱咐别急着吃东西,先喝些汤水暖暖胃,方才往前院来。
贾蓼已站在客栈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依旧是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那块铁石用粗布裹了,垂在身侧。他站在门槛外,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在想什么。
沈英走上前去,道:“师帅,早膳备好了。刘掌柜说,这博多港的规矩,咱们南朝人大多住在东码头这一带,往西走便是倭人的市集。若要寻长久的住处,得往山里去,那边有咱们南朝人开的炭窑和伐木场,能住人。”
贾蓼点了点头,道:“先用饭。饭后你带几个人,去山里看看。我带温娘子去市集。”
沈英应了。
早膳摆在客栈前堂,几张八仙桌拼在一处,五十名士卒分几拨坐下,就着热汤吃蒸糕。妇孺们在后院另开了一桌,刘掌柜的婆娘亲自张罗,端了几碟咸菜上去。那蒸糕是刘掌柜按南朝的法子做的,用米粉发了,搁了些糖,蒸得松软。士卒们吃了三日干粮,此刻热腾腾的糕下肚,个个精神起来。
贾蓼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热汤、两块蒸糕。他吃得慢,一块糕掰成几口,细细嚼着。温玉香坐在他旁边那桌,与叶秋生面对面。叶秋生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刘掌柜借的,短了些,露着手腕,看着有些滑稽。他倒不在意,只低着头喝汤,偶尔抬眼看看贾蓼,又垂下。
饭毕,沈英带了霍峻和两个精细的士卒,往山里去。贾蓼带着温玉香、叶秋生和牛壮,往西边的市集走。
博多港的街道不宽,能容两辆牛车并行。路面铺着碎石,两边是木造的房屋,屋檐压得低低的,与南朝的飞檐翘角大不相同。街上行人渐多,有倭人,也有南朝人。倭人男子大多梳着髻,穿着窄袖的衣裳,腰间挎着刀;女子脸上涂着白粉,牙齿染黑,走在路上低着头,脚步细碎。南朝人一眼便能认出——穿的是宽袍大袖,走路昂首挺胸,说话高声大气。
温玉香走在贾蓼身侧,低声道:“爷,这倭人的规矩,与咱们大不相同。奴家听陈船主说,倭国如今是天皇当政,可说了算的却是藤原家,在京都那边。博多港这边,管事的叫大宰府,是朝廷派来的。倭人见了咱们南朝人,大多恭敬,可也有些亡命之徒,专抢南朝商客的货物。”
贾蓼没有说话,只往前走。
市集在西码头边上,是个露天的大场子。场中摆着许多摊位,卖鱼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刀的,应有尽有。倭人摊主蹲在摊位后面,见人来了便弯腰,嘴里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几个南朝商人正在与倭人议价,用的是一种夹生的倭话,夹杂着南朝的口音,听着有些滑稽。
贾蓼在市集中走了一圈,没有停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摊位,扫过那些倭人的脸,扫过那些窄小的木屋和低矮的屋檐,始终没有说话。
叶秋生忽然道:“贾爷,那边有家铁匠铺。”
贾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市集西头,有一间敞着门的铺子,门口堆着些废铁和炭渣。一个赤膊的倭人正蹲在炉前打铁,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贾蓼走了过去。
那铁匠见来了人,忙站起身来,弯腰行礼,嘴里说了一串倭话。贾蓼听不懂,只看着铺子里挂着的那些铁器——有刀,有镰刀,有锄头,还有几块未成形的铁坯。那刀是倭人惯用的式样,窄而长,弯弯的,与南朝的直刀大不相同。
叶秋生走上前,用倭话与那铁匠说了几句。那铁匠连连点头,从墙上取下一柄刀,双手捧着递给叶秋生。叶秋生接过来,拔刀出鞘,看了看刀刃,又弹了弹,听着声响,摇了摇头。
“贾爷,这刀不行。”他将刀递还给铁匠,道,“倭人的刀虽锋利,却脆,经不起硬碰。咱们南朝的刀,能连砍三副铠甲不卷刃,这刀砍一副便要崩口。”
贾蓼道:“你的剑,在这里能打么?”
叶秋生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转头与那铁匠又说了一阵,那铁匠面露难色,叽叽咕咕解释了半天。叶秋生回头道:“贾爷,他说他能打,但要好铁。他这里的铁,都是倭国产的,杂质多,打不出好剑。若要打好剑,得用咱们南朝的铁,或是高丽的铁。他让小人去问码头上的海商,看有没有人卖。”
贾蓼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三人又往市集深处走。走到一处卖布匹的摊位前,贾蓼忽然停下脚步。那摊位上摆着几匹倭国产的布,粗糙得很,颜色也单调,只有青、灰、褐三种。旁边却有几匹南朝的绢,是上好的吴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高的架子上。
摊主是个倭人老者,见贾蓼盯着那几匹吴绫看,忙弯腰行礼,又说了几句倭话。叶秋生翻译道:“他说这吴绫是好东西,从南朝运来的,整个博多港也没几匹。问爷要不要买。”
贾蓼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市集尽头,是一处空地,几个倭人少年正在那里比试刀法。他们手里拿着木刀,你来我往,呼喝有声。贾蓼看了一会儿,见那几个少年的刀法虽有些章法,却粗糙得很,无非是劈、砍、刺几个基本动作,全无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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