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异国2（2/2）
叶秋生便在前头引路，两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往北边的山上走。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山顶。那里果然有一处石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进出，里面却宽敞，能藏下百十来人。洞里干燥，通风也好，是个天然的避难所。
贾蓼看了看，道：“好。明日便让人把粮食和被褥搬一些上来。再备些水和药。”
叶秋生应了。
两人下山时，日头已偏西。山坡上的松林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好看得很。贾蓼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叶秋生一怔，道：“贾爷，怎么了？”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山下那条通往村子的小径。
小径上，一个人正急匆匆地走来。
那人穿着倭人的衣裳，腰间挎着刀，走得很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躲避什么。他走到村口时，被栅栏前的士卒拦住了。那人与士卒说了几句，士卒便转身往村里跑，像是去报信。
贾蓼加快脚步，下了山。
村口，那倭人正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衣裳上沾着泥巴和血迹，脸上也有几道伤痕，看着十分狼狈。
沈英已到了村口，正与那倭人说话。见贾蓼过来，忙道：“师帅，这人是从大宰府逃出来的。他说藤原纯友的人正在到处抓人，凡是南朝人，都被抓了。他让我们赶紧躲起来。”
贾蓼看着那倭人，道：“你是什么人？”
那倭人抬起头，用生硬的南朝话道：“小人……小人叫阿部，是……是大宰府的翻译，会南朝话。藤原纯友的人……抓了小人，要小人给他们当翻译。小人……小人逃出来了。”
贾蓼道：“藤原纯友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阿部道：“快……快了。他们知道这山里有南朝人的村子，说要来抢粮食。小人逃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集合人马了。少说……少说也有两百人。”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士卒的脸色都变了。牛壮瓮声道：“两百人？怕他作甚！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贾蓼没有理他。他看着阿部，道：“你说，他们抓南朝人？”
阿部点头如捣蒜：“是！是！藤原纯友说，南朝人有钱，有粮，有铁。他要抢了南朝人的东西，去买兵器，买战船。大宰府的南朝商人，都被他抓了。只有几个逃出来的，躲进了山里。”
贾蓼沉默了片刻，转身对沈英道：“让妇孺们收拾东西，连夜搬到山上的石洞里。士卒们留在村里，把栅栏加固，多备些石头和弓箭。”
沈英应了，转身去传令。
贾蓼又对叶秋生道：“叶先生，你去把哨位增加到六个。东边两个，西边两个，北边一个，南边一个。看见人来了，不要声张，先回来报信。”
叶秋生道：“是。”
贾蓼最后看向那阿部，道：“你，跟我们走。”
阿部忙站起身来，跟在贾蓼身后。
这一夜，村子里灯火通明。妇孺们将粮食、被褥、衣物打成包袱，由士卒们护送着，往山上的石洞搬。沈英带着人，将村口的栅栏加高了一层，又在栅栏后面堆了许多石块，准备用来砸人。牛壮带着庆郑队的人，在栅栏后面挖了一道浅沟，若是栅栏被冲破，他们便退到沟里继续守。
温玉香站在村口，手里攥着绣花囊，望着山下那条黑沉沉的小径。她的脸色有些白，手却很稳。
贾蓼坐在屋前那块大石头上，腰间挂着那块铁石，一动不动。
月亮升到中天时，山下的松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那是人声，是脚步声，是刀枪碰撞的声音，乱糟糟的，混成一片。
哨位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那是叶秋生发的警讯。
村口的人齐齐握紧了手中的家伙。
贾蓼站起身来。
他站在大石头上，望着山下那片黑沉沉的松林。月光下，无数黑影正从林子里涌出来，沿着那条小径，朝村子涌来。那些黑影举着火把，拿着刀枪，喊叫着，奔跑着，如同一群被惊动的蚂蚁。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
叶秋生从哨位上掠下来，落在贾蓼身侧，低声道：“贾爷，少说两百人，还在往上涌。都是些亡命之徒，没什么章法。”
贾蓼点了点头。
他弯腰，从脚边提起那块铁石。二百四十斤的分量，在他手中轻飘飘的。他掂了掂，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忽然开口了。
“牛壮。”
“在！”
“把栅栏打开。”
牛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一挥手，几个士卒便将栅栏门推开。
贾蓼提着那块铁石，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条小径上。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稳稳的，踏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些火把越来越近。那些黑影越来越清晰。最前面的几个山贼，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丑陋的、凶狠的、贪婪的，各种各样的脸。
贾蓼停下脚步。
他站在小径中央，身后是村子，身前是两百多个山贼。他一个人，一块铁石。
最前面的山贼看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们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指着贾蓼，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贾蓼没有说话。
他将那块铁石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随手一掷。
那铁石脱手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最前面那伙山贼。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血肉横飞。那铁石砸在山贼最密集的地方，将五六个人当场砸成肉泥，又弹起来，滚出去老远，撞翻了七八个。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山贼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看着那块还在滚动的铁石，看着站在小径中央的那个少年，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动。
贾蓼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块铁石。他提着它，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山贼。
那些山贼的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白得像纸。
贾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过了片刻，山贼群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尖叫，扔下火把，转身便跑。这一跑，便像开了闸似的，两百多个山贼一哄而散，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去。火把扔了一地，刀枪扔了一地，鞋子也扔了一地。
月光下，小径上只剩贾蓼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提着那块铁石，望着那些逃散的火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松林深处。
叶秋生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后，望着那条空空荡荡的小径，半晌，轻声道：“贾爷，您这一下，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贾蓼没有说话。他将铁石挂回腰间，转身往村里走去。
村口，士卒们挤在栅栏后面，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牛壮张着嘴，半天合不拢。霍峻攥着刀柄的手，还在发抖。沈英站在最后面，看着贾蓼走回来的身影，忽然间，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那日在栖霞山上，贾蓼提着铁石，说“跟我走”。他当时只觉得这少年有胆量，却没想过，有朝一日，这胆量能抵得过两百个山贼。
温玉香站在村口，手里还攥着绣花囊，里面那些相思针和柳叶毒刀，一根也没用上。她看着贾蓼走回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沉静得像一尊石像。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山谷中，他坐在青石上，说“今夜，那两人会来”。她当时只觉得他不知死活。如今她才明白，他不是不知死活，他是根本不在乎。
那些山贼，在他眼里，与那日的卧佛昆仑僧、与那日的叶秋生、与那日的倭寇，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蝼蚁。
贾蓼走到村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松林。火把已全部熄灭，只有月光照着那些被扔下的刀枪和鞋子，狼藉一地。
“把栅栏关上。”他道，“轮值的继续守着。其余人歇了。”
说罢，他转身往屋里走去。
沈英应了一声，忙去安排。
这一夜，再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