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三人(2/2)
贾蓼道:“上人请说。”
莲如上人道:“施主从南朝来,到了倭国,在这背振山上安了家。施主可曾想过,日后如何打算?”
贾蓼道:“先立足,再做打算。”
莲如上人点了点头,道:“施主说得是。只是这倭国,不比南朝。施主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没有根基。藤原纯友虽暂时退了,却不会善罢甘休。他手下有上万人马,又有平贞盛那样的谋士,藤原忠光那样的猛将。施主虽勇,可双拳难敌四手。贫僧斗胆问一句,施主可有应对之策?”
贾蓼看着他,道:“上人有何高见?”
莲如上人微微一笑,道:“贫僧有个不情之请。施主若不嫌弃,贫僧愿在这山上住些日子,与施主做个邻居。”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怔。沈英看了看贾蓼,又看了看莲如上人,心中暗暗思量。这老和尚来得突然,又是藤原纯友信里提到的人,他说不是来做说客的,可谁信呢?可他又说要住在山上,这是什么意思?
贾蓼沉默了片刻,道:“上人愿住,便住。只是山上简陋,比不得庙里,上人莫要嫌弃。”
莲如上人笑道:“贫僧苦行多年,什么苦没吃过?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便够了。”
贾蓼点了点头,让沈英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莲如上人便在这背振山上住了下来。
他每日早起,在山上走一圈,然后回到屋里打坐。有时与贾蓼说说话,说的都是些佛理和世事,从不说藤原纯友的事。他话不多,却句句在理。沈英与他谈了几回,心中暗暗佩服——这老和尚,不但佛法高深,于世事也看得通透,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温玉香对他却有些戒心。她私下对贾蓼道:“爷,这老和尚来路不明,又是藤原纯友信里提到的人。他说不是来做说客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贾蓼道:“不必多疑。他若有恶意,不会一个人来。”
温玉香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说什么。
叶秋生却对莲如上人十分敬重。他是练武之人,看得出这老和尚的深浅。那一双眼睛,清亮如镜,分明是内力深厚之人。他几次想与莲如上人切磋,都被婉言谢绝。莲如上人只说:“贫僧只会几手粗浅的功夫,不值一提。叶施主若想切磋,等贫僧养好了精神再说。”
叶秋生便不再勉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个月。
藤原纯友那边,再没有派人来。沈英下山采买时打听到,藤原纯友正在忙着稳固地盘,暂时顾不上背振山这边。博多港的南朝商人,有的逃回了南朝,有的躲进了山里,有的被藤原纯友抓了去,替他们干活。码头上冷冷清清,往日的热闹已不复存在。
这一日,莲如上人忽然来找贾蓼。
“施主,”他坐在贾蓼对面,道,“贫僧在山上住了半个月,有一件事,想与施主商量。”
贾蓼看着他。
莲如上人道:“贫僧观施主麾下那些士卒,虽操练得不错,却都是步卒,没有马,也没有船。在这山上防守尚可,若要进取,便不够用了。贫僧听说,濑户内海上有个海盗头子,叫‘海老名’,手下有几十艘船,几百号人。此人与藤原纯友只是合作关系,并非真心归顺。若能说动他,让他投靠施主,施主便有了船,可以在海上立足。”
贾蓼道:“上人认识海老名?”
莲如上人摇了摇头,道:“贫僧不认识他。但贫僧知道,此人虽是个海盗,却极重义气。他对藤原纯友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只是藤原纯友势大,他不敢反抗。若有人能给他一个更好的出路,他未必不肯反。”
贾蓼沉默了片刻,道:“上人以为,谁能去说动他?”
莲如上人道:“贫僧愿往。”
贾蓼看着他,道:“上人与藤原纯友无交情,与海老名也不认识。上人去,他肯信?”
莲如上人微微一笑,道:“贫僧虽不认识海老名,却认识他的师父。”
贾蓼道:“他的师父?”
莲如上人道:“海老名的师父,是倭国一位隐士,人称‘鬼见愁’石川五右卫门。此人是伊贺流的忍者头领,武功高强,忍术通神。他在倭国武林中,辈分极高,连藤原忠光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前辈’。贫僧年轻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若能请动他出面,让海老名投靠施主,便不是难事。”
贾蓼道:“那石川五右卫门,如今在何处?”
莲如上人道:“贫僧打听过了。他在伊贺国的山里隐居,已经多年不问世事。不过贫僧听说,他对藤原纯友的所作所为,也十分不满。只是他年事已高,不愿再出山。贫僧去试试,若能说动他,自然最好;若说不动,再想别的法子。”
贾蓼沉默了片刻,道:“上人要去,我让人护送。”
莲如上人摇了摇头,道:“不必。贫僧一个人去,方便些。施主放心,贫僧虽不才,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
贾蓼点了点头,道:“上人小心。”
莲如上人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施主保重。贫僧去去便回。”
说罢,他拄着竹杖,飘然而去。
温玉香从屋里出来,站在贾蓼身旁,望着莲如上人远去的背影,轻声道:“爷,这老和尚,可信得过?”
贾蓼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条小径,看着莲如上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松林中。
金陵城,荣国府。
这几日府中上下都在忙着一件事——贾政升了官,从工部员外郎升了工部郎中。虽只升了一级,却也是好事。贾母高兴,便命人在荣庆堂摆了酒席,合府同庆。
贾政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坐在席上,与贾赦、贾珍等人饮酒,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王夫人坐在一旁,见他这般,低声道:“老爷,怎么了?”
贾政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只是想着,这官升得不是时候。”
王夫人道:“怎么不是时候?”
贾政道:“北边要打仗了。圣上这些日子,日日召见兵部的人,商议边防的事。我这个工部郎中,虽说管的是工程,可战时也要负责修筑城防、督造器械。这担子不轻。”
王夫人道:“老爷也不必太过忧心。朝廷自有安排,您只管尽自己的本分便是。”
贾政点点头,不再说话。
宝玉坐在下首,与黛玉、宝钗等人一桌。他听着父亲与母亲说话,心中也有些不安。他虽不喜功名,却也知道,打仗不是好事。那些百姓,又要遭殃了。
黛玉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道:“宝二哥,你想什么呢?”
宝玉道:“我在想,北边若真打起来,咱们南边会不会也……”
他没有说下去。黛玉却已明白他的意思。
她轻声道:“宝二哥,你也不必太忧心。咱们南边有长江天险,又有高大将军那样的猛将,北元未必过得来。”
宝玉点点头,道:“林妹妹说得是。”
宝钗在一旁道:“宝兄弟,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事,有老爷他们操心呢。”
宝玉应了,却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酒席散了,众人各自回去。宝玉送黛玉回潇湘馆,走到半路,忽然道:“林妹妹,你说,那个贾蓼,如今在做什么?”
黛玉一怔,道:“宝二哥怎么又想起他来?”
宝玉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想起他来。他去了东边,也不知到了哪里。”
黛玉沉默了片刻,道:“他那样的人,不管到了哪里,都不会无声无息的。”
宝玉道:“林妹妹说得是。我总觉着,他迟早会回来的。”
黛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天上那轮月亮,想着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大观园里的桃花,也照着千里之外的海面。
她不知道那人如今在何处,在做什么。但她隐隐觉得,那人不会就此无声无息。
她收回目光,道:“宝二哥,夜深了,回去歇着罢。”
宝玉点点头,送她到了潇湘馆门口,便转身回去了。
黛玉进了屋,紫鹃已铺好了被褥。她换了衣裳,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那几竿竹子上,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曳曳。
她闭上眼睛,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个人。
那人说,十倍奉还。
她不知道他拿什么还,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
但她忽然有些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